正文 第22章母親的香椿樹(1 / 2)

我家的西園子有一大片香椿樹,大約有二三十棵,母親曾靠著這些香椿樹,創造了一個神話:用香椿芽醃製的鹹菜供了三個大學生。

我常常望著那片香椿樹悵然若失,因為我是家裏惟一一個沒有考上大學的孩子,香椿樹並沒有給我帶來幸運,而我對於那段艱苦歲月的記憶卻同樣是刻骨銘心。

我考上高中的時候,哥哥已上了大學,姐姐正念高三,弟弟也已上了初中,都一樣的天資聰明,考學對於我們隻是順理成章的事。而我卻很憂鬱,憂鬱的原因,是開學那天父母一臉的憔悴和憂鬱的眼神。

哥哥在來信中除了鼓勵我們努力學習,更多的是寫他怎樣節儉地度過了高中生活,他說他幾乎沒有訂過食堂的菜,全靠母親醃製的鹹菜,而母親醃製的香椿芽真是味道鮮美,讓人叫絕。

我曾在母親給哥姐帶菜的時候偷偷嚐過,而嚐了一次,就不願再嚐了,因為那是香椿幹透保存以後又重新泡了水再醃製,再怎麼嚼,也有點像草,艮得很。

我清楚地記得每年香椿發芽的時候,母親都會爬上高高的梯子,去樹上掐那些嫩芽,每個樹梢都不放過。我們則在樹下幫著撿拾,然後回家將那些嫩芽一棵一棵地碼好,用塑料繩一紮一紮地捆好,泡在水盆裏,留著第二天到縣城裏去賣。城裏人愛吃稀罕東西,所以每年春天母親都早早地掐了頭茬香椿,好賣個好價錢。頭茬香椿嫩嫩黃黃的,泛著油光,看著就讓人流口水。記得有一年,母親的香椿賣到了十八塊錢一斤。母親幾乎是流著淚從百八十裏外的縣城趕回家的,因為那十幾斤香椿賣的錢幾乎夠了一個孩子一年的學費!她似乎找到了掙錢的門路,又把西園子往外擴了許多,栽了許多小樹。

香椿芽長得很快,幾天之後,第二茬又發芽了,這一茬的小部分母親拿到附近的集市上去賣,大部分用來給孩子們醃菜,味道到底不如頭茬鮮美。

最後一茬,確切地說,已經不是什麼嫩芽了,而是香椿葉子,母親掐了、醃了,留著和父親在家當菜吃。這時候的香椿梗已經很老很硬了,嚼不動,咽不下的,就咂幹了鹹味,吐出來,那樣子像被吸幹了甜汁的甘蔗渣。

母親真是調理飯菜的好手,光香椿就能做出好幾種花樣,醃的、煮的、炸的,甚至用它來包餃子。總之,每年春天的那個時候,滿屋子都是香椿的味道。

開學的時候,母親給我帶了滿滿兩大瓶香椿菜。醃製的香椿很容易發黴,所以很鹹。開始的時候,同學們爭著品嚐,嘖嘖稱讚味道鮮美。

而我卻依然憂鬱。

我常常好幾個星期嚐不到炒菜的味道,那漂著大大油花一角錢一份的湯菜,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種誘惑。每天吃飯的時候,看著同學們一個個驕傲地端著飯盒去食堂打飯,我就把頭深埋在書堆裏,就著香椿快速地把飯吃完。每天上課,我都舔著幹裂的嘴唇,思忖著老師會在什麼地方停頓一下,好讓我偷偷喝口水,可又不敢喝得太多,怕中途會上廁所,而且買水票也是要花錢的。

哥哥的信其實誤導了我們,我和姐姐碰麵的時候,交流最多的往往是這個月誰訂的菜少,誰花的錢少。我們心裏都較著一股勁:節省再節省。因為我們讀書幾乎帶走了家裏所有的錢和糧食,父母在家的日子其實比我們都苦。我常常感到餓、感到渴,周圍的同學都能安心地聽講,而我卻不能,我必須分出一部分精力去顧及我癟癟的肚子和幹渴的嘴。所以我經常會很煩躁,對讀書產生了厭煩情緒,第一次期中考試,我就從入學時的頭幾名滑到了中遊。

母親來送香椿菜的時候,在張貼的成績表上找不到我的名字。看得出她很失望,我以為她會批評或鼓勵我幾句,可她隻是翕動著幹裂的嘴唇,說家裏的香椿還有,別舍不得吃。她的嘴唇幹裂得更厲害,有的地方都滲出了血絲。我知道那是長期吃鹹菜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