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謝雲開趕到謝宅的時候,這個曆經百年風霜的高門大院死一般的靜寂,空氣裏彌漫的寒意幾乎要叫她生生打一個寒顫。
偌大宅院裏幾乎沒有人影,倒是門外立著森嚴看守的人,與最初不同的是,那些人是葉陽遊安排的,若不是顧及到謝雲開的想法,早在她在這裏失蹤之後,他就下令攻打進去了。
葉陽遊一直陪她穿過幾座院子,一直來到一間廂房前。他提醒道:“謝雲升將他兄長打殘了,謝還鄉正在裏麵。”
謝雲開點點頭,和他一道進去。
房間很昏暗,空氣裏滿滿的藥味,十分沉悶刺鼻,謝還鄉坐在床邊,卻沒看床上昏迷的人,而是望著不知何處發呆。他看起來更蒼老了,仿佛行將就木之人,哪裏還有年輕時候叱吒商場的風姿?
兩人進來他也沒發覺,直到謝雲開出聲喚他他才意識到,怔怔地說:“你來啦。”
謝雲開心裏不無複雜,她此刻不願與這位曾經的長輩牽扯,開門見山道:“我來不為別的,就是想問問你,二哥是不是走了?去哪裏了?”
謝還鄉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啞聲道:“走了,是啊他走了。誰會想到才幾年不見,他倒練出一身好本領,一言不和就動手,將老大打成這個樣子……”
謝雲開看了看床上頭纏白布臉色青白的人,眼裏沒有一絲同情。
這些天葉陽遊查到不少事。謝雲升死於她手這樣荒誕的傳言是楚河那邊散布,但傳到足不出戶的謝還鄉耳裏的中介,則是這位謝家長子。她起先不明白謝雲飛為什麼要這麼做,但葉陽遊告訴她的另一樁秘辛讓她想通了一切。
原來當年謝家剛遷回幽城時,謝雲升雖心情抑鬱憤懣,但他一個書生哪裏有機會出府結交那些江湖人?這其中謝雲飛可是出了大力的。
在守衛上放水也好,閑聊時暗示引導也好,仗著行商之便引見也好,總之他不動聲色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年幼的謝雲升,直至將他引出這深宅,令他與謝還鄉生隙,令他因“不務正業品行不端”而盡失人心,一點點失去繼承謝氏龐大產業的資格。
謝還鄉作為謝氏族長子嗣稀少,惟飛、升二人,而謝雲飛出身不好,隻要謝雲升在根本無法獲得多少利益。所以他要讓謝雲升“自甘墮落”,而後來謝雲升的遠赴南部加入來儀教則是個意外,不過是於他有利的意外。
時至今日,誰也不能預料當初若沒有這麼一出,謝雲升會是如何一番景象。可如今他看起來是獲得了高位,獲得了一身高超武功,但性情大變,習性大變,可能後半生都過不回正常人的生活,也享受不到正常人的幸福,這卻確實是謝雲飛一手促成。
光憑這一點,謝雲開就沒辦法對這個昏迷不醒的人生出多少同情來,對一直被蒙蔽迂腐無能的謝還鄉也是頗有怨言。
但這些都不及問出謝雲升下落來的重要。
她略一沉默,又問謝還鄉:“我們這邊一時找不到二哥,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謝還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當年老大對升兒做的事,我後來其實知道了。這些年升兒去了哪裏做了什麼人,我也知道。他給我來信,要錢,我也都給他,你知道為什麼嗎?”
沒有等來回答,他也不在意,低著頭自顧自繼續說:“我給他錢,是因為我要彌補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是因為沒有了升兒,我隻剩下一個兒子了,家業不能沒有人繼承!”他忽然抬頭直視謝雲開,但幾乎是同一時刻地,謝雲開的懾魂術對他起了作用,他身形一搖,翻著白眼就要從椅子上摔下去。
葉陽遊及時伸出手穩住他,不是他好心,而是現在還不是他昏倒的時候,至少也要先把話說完。
他麵無表情地輸過去些許內力支持他,不無意外地發現這具身體已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他皺了皺俊逸好看的眉宇,看看謝雲開,到底沒有說出來。
謝雲開聽完謝還鄉的話,完全不為所動地道:“好一個家業,為了家業就可以黑白是非不分,連親生兒子都不顧了?”
“不如此又能如何?”謝還鄉恢複過來些許,用手按了按額頭,慘慘笑道,“升兒不可能回頭了,如果再沒有了老大,我這一支注定要沒落,謝氏是祖父父親一步一個腳印,用血用生命打拚得來的……你不懂,你不會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