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當我選擇博士論文課題的時候,有一個問題深深地困擾著我:我不滿10歲的兒子迷上了電子遊戲。隻要有時間,他就坐在電腦前麵玩,和家人說的是電子遊戲,跟同齡的孩子交流的主要內容也是電子遊戲。他還告訴我,在他情緒不好的時候,哪怕隻讓他玩10分鍾就能讓他高興起來。為了控製他玩電子遊戲的時間,我真是絞盡了腦汁。這讓我開始關注電子遊戲對兒童和青少年的影響,結果發現大眾媒體中有大量孩子遊戲成癮的報道,特別是網絡遊戲成癮引發的悲劇更多。2004年11月,天津一位14歲的少年玩網絡遊戲《魔獸世界》成癮後擺出遊戲中角色的姿勢從24層樓上縱身跳下結束了自己年幼的生命,還有不少孩子由於遊戲成癮走向了暴力犯罪甚至殘忍地殺害撫養自己長大的至親。作為一位母親,我非常清楚孩子出了問題對一個家庭意味著什麼,那種刻骨銘心的痛楚恐怕永遠無法消除甚至是淡忘。關於孩子玩電子遊戲成癮的原因,大眾媒體尤其是網絡媒體中有過不少的爭議,有的認為是電子遊戲害了孩子,有的則認為是孩子本身有問題才會沉迷於電子遊戲,一時讓人莫衷一是。為了弄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孩子對電子遊戲如此著迷,我決定把它作為我的研究課題並得到了導師的支持。我查閱了大量文獻,最後決定把家庭環境作為切入點,研究不同使用情況的孩子在家庭環境因素方麵存在什麼樣的差異,從而發現家庭環境對孩子電子遊戲使用的影響過程和方式。
然而,研究的過程卻充滿了艱辛,最大的困難是相關專業知識的缺乏。我本科學的是英語語言文學,碩士研究生的專業是國際文化交流,博士研究生的專業是傳播學,職業是外國影視劇劇本的編譯,但是要研究這個課題,僅有傳播學的基礎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心理學和社會學領域的許多知識。於是我在導師的悉心指導下,開始像蜜蜂采蜜那樣到不同的學科領域采集與研究相關的理論和研究文獻。好在我有比較紮實的英語功底,得以閱讀大量的英語文獻,逐漸形成了比較清晰的研究框架。與此同時,國內關於網絡成癮的論述和研究開始增多,也給了我很多的啟發和幫助。經過三年半的努力,我終於確定了研究的理論視角和要考察的家庭環境因素以及定量研究的方法,而且設計好了調查問卷並聯係好了調查對象。但是,在我的博士論文開題的時候,幾位指導老師考慮到我沒有統計學的基礎,做純定量研究難度太大,建議我改做定性研究,選取一定數量的研究對象進行深度訪談,同時把簡單的定量數據作為輔助說明。幾位老師的指導使我能夠揚長避短,在論文寫作階段比較順利地完成對定量數據和定性資料的分析。
作為一位母親,我擔負著養育兒子的艱巨任務,需要付出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尤其是兒子已經進入青春期,使我的教養工作麵臨著更大的挑戰,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我對研究工作的投入。但是困難往往正是寶貴的財富,而克服困難的過程就是積累財富的過程。我在養育兒子方麵的經驗和教訓恰恰為我的訪談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幫助,使得我能夠比較輕鬆地找到和孩子交流的興趣點,也比較容易和孩子的家長共情,因而能夠比較順利地完成一次又一次的深度訪談,收集到豐富而且可靠的研究資料。
但是,在對成癮組和成癮傾向組的孩子和家長進行訪談的過程中,我的心時刻都在經曆著痛苦的煎熬,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夜不成寐。作為一名母親,我對於孩子出現行為問題給父母帶來的痛楚感同身受,也為這些孩子感到焦慮和惋惜。但是,作為一名研究者,學術研究規範要求我不能介入別人的生活,我本人又不是心理治療專家,所以也不能為孩子和他們的家長提供實質性的幫助,隻能在訪談過程中作為一個忠實的聆聽者給他們一個傾訴的機會,在完成訪談任務後作為一個家長分擔一點兒他們在養兒育女方麵的心理重負並對他們進行效果極為有限的心理安慰,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說出來的話是那麼蒼白無力。有的孩子在接受我的訪談後情況有所改善,有的家長也在跟我長談後稍感輕鬆,這自然讓我感到欣喜。但我非常清楚,如果家庭環境沒有根本性的改變,這種效果隻能是曇花一現,很快就又會回複到本來的狀態。而要改變長期以來形成的相對穩定的家庭互動模式,絕對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它需要有心理和行為專家的指導,需要親子雙方都有強烈的改善現狀的願望,還需要學校和社會的支持與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