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臨,上元節的京城停了夜禁,整個京城不同於往日隨著天色漸黑而安靜下來,反而因為四處張燈結彩而變得好不熱鬧,家家戶戶都沉浸在歡喜中,趕著新年的尾聲再慶祝一回。
位於京城東邊的裴家亦是張燈結彩,歡樂喜慶。裴家是皇商,不論是在京城還是在整個東籬國都是一數一的富豪,今年上元佳節,裴家老爺推了所有應酬,辭了好友故交,隻在家裏擺家宴與親人共享天倫。裴府內鍾鳴鼎食,丫鬟小斯四處走動忙碌,隻為讓裴家人過一個稱心如意的好元宵。
裴府家宴上,歡聲笑語,觥籌交錯,其樂融融,裴家老爺看著自己的兒女們孝順乖巧,樂得哈哈大笑,時不時有個小兒小女給他敬酒撒嬌,裴家老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老爺旁邊的太太亦是一臉笑意。
在這熱鬧的家宴中,沒人注意到,在角落裏,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正揪著手帕,眉心緊蹙,與這其樂融融的家宴氣氛格格不入。
這個少女就是裴家庶出的四小姐裴和熙,自家宴開始,她就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四小姐的丫鬟夏桑見狀擔心地問,前幾日四小姐就感了風寒,經大夫診斷開方是好了些,可畢竟還沒痊愈,看著四小姐揪起來的眉心,夏桑還以為她不舒服呢。
“我……”
“嘩……”四小姐話沒說完,就被一碗茶水澆到了身上,上衣幾乎全濕透了,杯子隨著掉到了地上,“嘭”一聲全碎了。
此時裴府內正熱鬧著,杯子破碎的聲音被掩埋了過去,除了當事人,根本沒人會注意到這微弱的聲音。手中拿著托盤的丫鬟濱菊眼角帶笑地看著四小姐。
“對不起啊四小姐,我沒注意看路,潑到你身上了,四小姐脾氣那麼好,不會介意吧。”濱菊看似抱歉地說道,可其實眼中透著不屑。
“沒關係。”四小姐低低的聲音傳來,她隻顧著用手帕輕輕去擦自己的衣服,根本不敢抬頭。
旁邊的夏桑卻是氣急了,想走過去說些什麼,衣角卻被四小姐纖細的小手抓住了,低低的聲音傳來:“夏桑,算了吧。”
“可……”夏桑咬了咬唇,再低頭看著自家小姐,最後歎了口氣,卻是什麼也沒說了。
濱菊見狀得意地揚起下巴,吩咐一旁的小斯把地上的茶杯碎片打掃幹淨,再轉向此時正坐在太太旁邊的二小姐眨了眨眼,二小姐會意,對她做了一個“幹得不錯”的嘴型。
四小姐的餘光中捕捉到了這一幕,卻低著頭忍氣吞聲,待濱菊走遠了,她才敢輕輕歎了口氣。
“這狗奴才,仗著自己主人得意,就欺負起小姐來了,她還不知道,小姐雖是庶出的,可總歸是小姐,她再怎麼說都是個奴婢!”
“算了,夏桑,我也沒損失什麼。”四小姐搖了搖頭說。
她生母呂姨娘早年去世,留下當時才八歲的她和兩歲的弟弟。呂姨娘臨死前對她千叮萬囑,說她是庶出的,又沒了親娘倚仗,以後千萬要記得萬事要忍,不要跟自己的姐姐妹妹門慪氣對立,畢竟以她庶女的身份,根本就鬥不過她們,隻要頭上太太一句話,她的處境跟任人宰割就沒了兩樣了。如今五六年過去了,四小姐一直記得呂姨娘的囑咐,遇事總是退讓一步,不與人爭,以為這便是符合自己身份的生存之法。
夏桑是從小就跟著四小姐的婢女,年長四小姐兩歲,如今也是十五六歲的光景了,不同於四小姐的隨遇而安任人宰割,身為婢女的夏桑反而更有血性一些,加上當年呂姨娘對她有恩,她更是真心關心四小姐,隻不過四小姐自己總是說要忍讓,她也別無他法。
這次見四小姐再一次退讓,夏桑也隻好輕輕歎了口氣,自家小姐什麼脾性她自己最清楚,卻每次都希望她能硬氣一些,現在看來,這或許隻是她自己的奢望罷了。
“小姐,天氣冷,要不我們先回去換件衣服吧,小姐身體本來就弱,要是著涼了可不好。”夏桑拿手帕替四小姐擦了擦衣襟說。
“嗯。”四小姐點了點頭,就由夏桑扶著站了起來。
家宴還在熱鬧地進行著,沒人會注意到這個本就不起眼的庶出小姐的離開。不一會兒,一主一仆就回到了四小姐住的小院聽雪閣,兩人都沒發現,三小姐的丫鬟卷雲此時正悄悄跟在兩人身後。
聽雪閣是四小姐的生母呂姨娘生前的住所,帶著獨立的小院,院前還淌過一條溪流,由一座單拱木拱橋和裴府後花園連著,院內種著美人蕉和翠竹,安靜清幽,單從環境來看,與太太的住所竟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