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欲見頓弱
【原典】
秦王欲見頓弱①,頓弱曰:“臣之義不參拜,王能使臣無拜即可矣,不即不見也。”秦王許之,於是頓子曰:“天下有其實而無其名者,有無其實而有其名者,有無其名又無其實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頓子曰:“有其實而無其名者,商人是也。無把銚推耨之勢②,而有積粟之實,此有其實而無其名者也。無其實而有其名者,農夫是也。解凍而耕,暴背而耨,無積粟之實,此無其實而有其名者也。無其名又無其實者,王乃是也。已立為萬乘,無孝之名;以千裏養,無孝之實。”秦王悖然而怒③。
【注釋】
①秦王:指嬴政,即後來的秦始皇。頓弱:人名,秦國辯士。
②銚(yáo):古代的一種耕田器具,即大鋤頭。耨(nòu):古代除草的工具。
③悖然:生氣的樣子。
【譯文】
秦王想召見頓弱,頓弱說:“我的禮義是不講參拜的,大王要是允許我不用大禮參拜,就可以相見,否則,就不必相見。”秦王同意了,於是頓弱說:“天下有有其實而其無其名的人,無其實而有其名的人,有既無其名又無其實的人,大王明白其中的道理嗎?”秦王說:“不明白。”頓弱說:“有其實而無其名的人,就是商人,他們不拿鍬、鋤進行耕種勞動,就擁有儲蓄糧食的實際收益,這就是有其實而無其名的人。無其實而有其名的人的就是農夫,農夫當土地解凍時,就要下田耕種,夏天在烈日下去鋤草辛勞,卻得不到糧食的實利,這就是無其實而有其名的人。無其名又無其實的人就是大王。已經被立為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的君主,卻沒有得到孝順的名聲;用千裏的封地區供養太後,卻沒有孝的實際。”秦王聽了十分生氣。
【原典】
頓弱曰:“山東戰國有六,威不掩於山東而掩於母①,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秦王曰:“山東之建國可兼與②?”頓子曰:“韓、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資臣萬金而遊,聽之韓、魏,入其社稷之臣於秦,即韓、魏從。韓、魏從,而天下可圖也。”秦王曰:“寡人之國貧,恐不能給也。”頓子曰:“天下未嚐無事也,非從即橫也。橫成則秦帝,從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養;楚王,即王雖萬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資萬金,使東遊韓、魏,入其將相。北遊於燕、趙,而殺李牧③。齊王入朝,四國必從④,頓子之說也。
【注釋】
①掩於母:秦始皇之母原為呂不韋之姬,由於和嫪毐私通,始皇乃閉其母於雍宮,故說“掩於母”。
②兼:意即兼並。
③李牧:人名,趙國名將,趙王遷七年秦王政十八年,秦施離間計,李牧被殺。
④必:通“畢”,全,都。
【譯文】
頓弱說:“崤山以東有六個國家,您的威勢不能加於諸侯卻加之於自己的母親,我私下認為您的所做所為是不可取的。”秦王說:“崤山以東的幾個國家可以兼並嗎?”頓子說:“韓國,是諸侯各國的咽喉要衝;魏國,是諸侯各國的胸腹重地。請大王給我萬金去出行他國,使他們的大臣入秦朝見,那麼韓、魏就會順從秦國。韓、魏順從秦國,天下也就可設法兼並了。”秦王說:“我的國家窮,恐怕不能保證給您萬金。”頓子說:“天下從來沒有安定的時候,不是合縱就是連橫。如果連橫成功,則秦國稱帝;合縱成功,則楚國可以稱王。秦國稱帝,就可以用天下來供養;楚國稱王,大王縱然擁有萬金,也不會為您個人所享用。”秦王說:“好。”就給了頓弱萬金,讓他向東到韓、魏兩國,使他們的將相入秦朝拜。往北到燕、趙兩國,用反間計殺了趙將李牧。齊王入秦國朝見,燕、趙、韓、魏四國全都跟從,這都是頓弱遊說的結果啊。
說秦王曰
【原典】
說秦王曰:“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而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半天下,有二垂①,此從生民以來,萬乘之地未嚐有也。先帝文王、莊王,王之身,三世而不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得百裏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門②,舉河內③,拔燕、酸棗、虛、桃人④,魏之兵雲翔不敢校,王之功亦多矣。”
【注釋】
①垂:通“陲”,邊陲。
②大梁:地名,魏國都城,在今河南開封西北。
③河內:地名,在今河南沁陽一帶。
④燕、酸棗、虛、桃人:地名,皆魏邑。燕:即古南燕國,在今河南延津東北二十五裏。酸棗:在今河南延津北十五裏。虛:通“墟”,即殷墟,在今河南安陽小屯村,在洹水之南。桃人:在今河南長垣西。
【譯文】
有人遊說秦王說:“事情發展到了極點,就要向它的反麵發展,冬去夏來就是這樣;東西放得極高就很危險,疊起來的棋子就是這樣。現在貴國土地幾乎占到天下的一半,又擁有西邊和北邊兩個邊陲,這是自有人類以來,萬乘大國從來沒有過的。自先帝孝文王、莊襄王以至大王,經曆了三代,始終沒有把國土和齊國接通,以斷絕諸侯的合縱聯盟。現在大王派遣盛橋到韓國駐守,盛橋把他管轄的土地割給了貴國。這樣,大王既不用武力,又不依靠威勢,就獲得了百裏的土地,大王堪稱確有能耐了。您又派兵攻打魏國,堵塞了去魏都大梁的通道,占據了河內,攻下了燕、酸棗、虛、桃人等地,魏國的軍隊像煙雲飛散一樣,不敢與貴國較量,大王您的功勞也夠多的了。”
【原典】
“王休甲息眾三年,然後複之,又取蒲、衍、首垣①,以臨仁、平兵②,小黃、濟陽嬰城③,而魏氏服矣。王又割濮、磨之北④,屬之燕,斷齊、秦之要,絕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也,王之威亦憚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複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
【注釋】
①蒲、衍、首垣:地名,皆魏邑。蒲:在今河南長垣有蒲鄉。衍:在今河南鄭州北。首垣:在今河南長垣東北。
②仁、平兵:地名,皆魏邑。仁:與平丘相近。平丘:在今河南長垣西南。
③小黃、濟陽:地名,皆魏邑。小黃:在今河南開封東北。濟陽:在今河南蘭考東北。
④濮、磨之北:包括今河北大名、山東聊城一帶。濮:水名。磨:地名,近濮水。
【譯文】
“貴國休整了三年,然後再度出兵,奪取了蒲、衍、首垣等地,兵臨仁、平丘兩地,小黃,濟陽則圍城堅守,因而魏國便屈服了。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地區,與燕地相接,斷絕了齊、秦的腰身,折斷了楚、魏的脊梁。天下諸侯多次回合商討,不敢互相救援,大王的威力也可算無與倫比了。您如果能保持既得的功績,守住已有的威勢,收斂功伐的野心,擴大仁義的訓誡,使國家再沒有後顧之憂,這樣,三王不難成為四王,五霸不難成為六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