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秦策五(1 / 3)

謂秦王曰

【原典】

謂秦王曰:“臣竊惑王之輕齊、易楚,而卑畜韓也①。臣聞,王兵勝而不驕,伯主約而不忿。勝而不驕,故能服世;約而不忿,故能從鄰。今王廣德魏、趙,而輕失齊,驕也;戰勝宜陽,不恤楚交,忿也。驕、忿非伯主之業也,臣竊為大王慮之而不取也。”

【注釋】

①卑畜韓:認為韓國卑賤如牲畜,意即不以禮相待。

【譯文】

有人對秦王說:“我不明白大王為什麼要輕視齊、楚,輕慢韓國。我聽說,王者出兵取勝而不驕傲,霸主主持盟約而不暴躁。戰勝了不驕傲,所以能使諸侯誠服;主盟而不暴躁,所以能使盟國順從。如今大王您重視拉攏魏、趙,輕易地失掉齊國,這就是因為驕傲;在宜陽打了勝仗,不顧楚國的邦交,這就是暴躁。驕傲、暴躁不是王者和霸主所應有的風範,我私下裏為大王考慮,這種做法是不可取的。”

【原典】

“《詩》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故先王之所重者,唯始與終。何以知其然?昔智伯瑤殘範、中行①,圍逼晉陽,卒為三家笑;吳王夫差棲越於會稽,勝齊於艾陵②,為黃池之遇③,無禮於宋,遂與勾踐禽,死於幹隧④;梁君伐楚勝齊⑤,製趙、韓之兵,驅十二諸侯以朝天子於孟津,後子死,身布冠而拘於齊。三者非無功也,能始而不能終也!”

【注釋】

①智伯瑤:人名,一作“知伯”,春秋末期人,晉國六卿之一。殘:消滅。範:人名,範吉射,即昭子,晉國六卿之一。中行:人名,中行寅,即文子,晉國六卿之一。

②艾陵:地名,在今山東萊蕪東北。

③黃池:地名,在今河南封丘西南。

④幹隧:地名,在今江蘇吳縣西北四十裏陽山下。

⑤梁君:指梁惠王。

【譯文】

“《詩經》上說:‘開始都很好,但很少有良好的結尾的。’所以先王看重的就是有始有終。為什麼知道是這樣的呢?從前智伯瑤滅掉範氏、中行氏,圍逼趙都晉陽,最終失敗,被趙、魏、韓三國所恥笑;吳王夫差囚困越王勾踐於會稽山,又在艾陵戰勝齊國,召集黃池盟會,對宋國無禮,最終被勾踐製服,死在幹隧;梁惠王進攻楚國,戰勝齊國,製服了趙、韓兩國的兵力,率領泗上十二諸侯,在孟津朝拜周天子,但後來太子申戰死,隻好戴上布冠向齊國屈服。智伯瑤、吳王夫差、梁惠王三人並不是沒有戰功,但都隻能善始而不能善終啊!”

【原典】

“今王破宜陽,殘三川,而使天下之士不敢言;雍天下之國,徙兩周之疆,而世主不敢交;塞陽侯①,取黃棘②,而韓、楚之兵不敢進。王若能為此尾,則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王若不能為此尾,而有後患,則臣恐諸侯之君,河、濟之士,以王為吳、智之事也。”

【注釋】

①陽侯:要塞名,在今山東沂水南。

②黃棘:地名,在今河南新野縣東北,秦昭王與楚懷王曾經在此會盟。

【譯文】

“如今大王攻破宜陽,占領三川,使得天下策士不敢開口議論;隔絕諸侯的聯係,改變了東、西兩周的疆界,使諸侯不敢到邊塞去交往;又堵塞了陽侯隘口,奪取了黃棘,使韓、楚的軍隊不敢前進。大王如果能堅持到底,那麼淡忘不愁沒有第四個統一天下的帝王,不用擔心沒有第六個霸主。大王不能善始善終,就會產生走向滅亡的禍患,我擔心諸侯的君主和黃河濟水一帶的有識之士會使大王步夫差、智伯瑤的後塵。”

【原典】

“詩雲①:‘行百裏者,半於九十。’此言末路之難。今大王皆有驕色,以臣之心觀之,天下之事,依世主之心,非楚受兵,必秦也。何以知其然也?秦人援魏以拒楚,楚人援韓以拒秦。四國之兵敵而未能複戰也。齊、宋在繩墨之外以為權,故曰先得齊、宋者伐秦。秦先得齊、宋,則韓氏鑠②,韓氏鑠,則楚孤而受兵也。楚先得齊,則魏氏鑠,魏氏鑠,則秦孤而受兵矣。若隨此計而行之,則兩國者必為天下笑矣。”

【注釋】

①詩雲:“詩”當作“語”,意即相傳的古語。

②鑠(shuò):削弱。

【譯文】

“古語說:‘走一百裏路,走到九十裏也隻算到了一半。’這是說最後一段路程是很難走的。如今大王常常有驕傲的情緒,以我的心意去揣摩,天下的事情,根據諸侯的心意,不是聯合對付楚國,就是並力攻打秦國。為什麼知道是這樣的呢?秦國援助魏國抵抗楚國,楚國援助韓國抵抗秦國秦。四國勢均力敵,不敢再輕易開戰。宋、齊兩國置身四國之外,就顯得舉足輕重。因此說,秦、楚兩國誰先爭取到宋、齊的支持,誰就能攻打秦國。秦國拉攏宋、齊兩國,就能遏製削弱韓國,韓國受到遏製,楚國就會孤立無援而遭到打擊。楚國先得到齊、宋的援助,魏國就會被削弱,魏國削弱了,秦國就會陷入孤立而受到打擊。如果按這個辦法去做,秦、楚兩國必然有一方被天下人所恥笑。”

濮陽人呂不韋賈於邯鄲

【原典】

濮陽人呂不韋賈於邯鄲①,見秦質子異人②,歸而謂父曰:“耕田之利幾倍?”曰:“十倍。”“珠玉之贏幾倍?”曰:“百倍。”“立國家之主贏幾倍?”曰:“無數。”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餘食;今建國立君,澤可以遺世③。願往事之。”

【注釋】

①濮陽:地名,衛國都城,在今河南濮陽西南。呂不韋:翟陽大商人,後因助秦莊襄王繼位,封文信侯。賈(gǔ):做買賣。

②質子:作人質的王子。異人:秦孝文王子,時在趙國做人質,後即位為莊襄王。

③澤:利益。遺世:流傳後世。

【譯文】

濮陽人呂不韋在邯鄲做生意,看見秦國在趙國做人質的公子異人,回家後問他的父親:“耕田可獲利幾倍呢?”父親說:“十倍。”問:“做珠寶生意可獲利幾倍呢?”父親說:“百倍。”又問:“擁立國君可獲利幾倍呢?”父親說:“無數。”呂不韋說:“如今努力耕田勞動,還不能豐衣足食;如果擁立君主,利益就可以流傳後世。我願意去做這件事。”

【原典】

秦子異人質於趙,處於扅城①。故往說之曰:“子傒有承國之業②,又有母在中。今子無母於中,外托於不可知之國,一日倍約③,身為糞土。今子聽吾計事,求歸,可以有秦國。吾為子使秦,必來請子。”

【注釋】

①扅(yí)城:地名,即聊城,在今山東聊城西北十五裏。

②子傒:人名,孝文王長子,異人的異母弟。

③倍約:違背信約。倍:通“背”。

【譯文】

秦國公子異人在趙國做人質,住在聊城。呂不韋就去向異人遊說說:“子傒具有繼承王位的資格,又有母親在宮中做後盾。您現在在宮中既沒有母親相助,又寄居在不可測度的趙國,一旦秦、趙背棄盟約,您將會一文不值。如果您假如能聽從我的計劃,要求回國,就能有掌握秦國大權的機會。我為您去秦國活動一下,秦王一定會派人來接您回去。”

【原典】

乃說秦王後弟陽泉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門下無不居高尊位,太子門下無貴者①。君之府藏珍珠寶玉,君之駿馬盈外廄,美女充後庭。王之春秋高②,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③,君危於累卵而不壽於朝生④。說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貴千萬歲,其寧於太山四維⑤,必無危亡之患矣。”陽泉君避席⑥,請聞其說。不韋曰:“王年高矣,王後無子,子傒有承國之業,士倉又輔之。王一日山陵二崩,子傒立,士倉用事,王後之門必生蓬蒿⑦。子異人賢材也,棄在於趙,無母於內,引領西望,而願一得歸。王後誠請而立之,是子異人無國而有國,王後無子而有子也。”陽泉君曰:“然。”入說王後,王後乃請趙而歸之。

【注釋】

①太子:即子傒。

②春秋高:指年歲大,年老。

③用事:即位治理國家政事。

④朝生:指朝生夕落的槿花。

⑤太山:即泰山。四維:四角。

⑥避席:離開座位而起來,表示對人恭敬。

⑦生蓬蒿:意即無人行走,比喻門庭冷落。

【譯文】

於是他遊說秦王後的弟弟陽泉君說:“您已經犯了死罪。您知道嗎?您手下的人都身居高官顯位,太子門下卻沒有有地位的人。您的倉庫收藏了許多珍珠寶玉;馬房裏畜滿駿馬,後宮中盡是隹麗美女。秦王年事已高,一旦死去,太子繼位,您的處境就會非常危險,性命將會不保。有一個辦法可以使您永保富貴,安如泰山,絕對沒有危亡的禍患。”陽泉君離開座位恭敬地說,願聽聽您的高見。呂不韋說:“秦王年邁,王後沒有兒子。太子子傒有繼承王位的條件,丞相杜倉又輔佐他。秦王一旦死去,子傒繼位,杜倉執政,王後的門庭必然會冷落。公子異人是賢能的人材,作為人質被遺棄在趙國,在宮中沒有母親相助,他引頸向西邊遙望,希望能夠回國。王後真能請求立他為太子,那麼公子異人就是本沒有國而有了國,王後本沒有兒子而有了兒子了。”陽泉君說:“是這樣的。”於是進宮遊說王後,王後於是請求趙國放異人回國。

【原典】

趙未之遺,不韋說趙曰:“子異人,秦之寵子也,無母於中,王後欲取而子之①。使秦而欲屠趙,不顧一子以留計②,是抱空質也。若使子異人歸而得立,趙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德畔施③,是自為德講。秦王老矣,一日晏駕④,雖有子異人,不足以結秦。”趙乃遣之。

【注釋】

①子之:以異人為子。之:指代異人。

②留計:延緩攻趙的計劃。

③倍:通“背”,背棄。畔:通“叛”,違背,叛離。

④晏駕:對天子死的避諱說法。

【譯文】

趙國還沒有放回公子異人的時候,呂不韋遊說趙王說:“公子異人是秦王寵愛的公子,在宮中沒有母親,王後想讓他做自己的兒子。如果秦王想進攻趙國,不會因為公子在趙國而不行動,那您隻是守住一個不起作用的人質罷了。如果讓公子異子回國做太子,趙國再用厚重的禮物送行,他一定不會忘記趙國的恩情,這是用恩德來聯係。秦王年老,一旦駕崩,隻有公子異人才能使秦、趙兩國結為友好。”趙王於是送異人回國。

【原典】

異人至,不韋使楚服而見。王後悅其狀,高其知①,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變其名曰楚。王使子誦,子曰:“少棄捐在外,嚐無師傅所教學,不習於誦。’王罷之。乃留止。”間曰:“陛下嚐軔車於趙矣②,趙之豪傑得知名者不少。今大王反國,皆西麵而望。大王無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邊境早閉晚開。”王以為然,奇其計。王後勸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如楚。”立以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