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典】
司空馬去趙,渡平原①。平原津令郭遺勞而問:“秦兵下趙,上客從趙來,趙事何如?”司空馬言其為趙王計而弗用,趙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趙何時亡?”司空馬曰:“趙將武安君②,期年而亡;若殺武安君,不過半年。趙王之臣有韓倉者,以曲合於趙王,其交甚親,其為人疾賢妒功臣。今國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注釋】
①平原:津渡名,渡口,戰國時為齊國之西境,在今山東平原縣西南。
②武安君:即李牧,趙國將領。
【譯文】
司空馬被迫離開趙國後,經過平原津。平原津的縣令郭遺前去看望慰勞,問他:“秦國已經進攻趙國,有貴客從趙國來,趙國的情況怎麼樣呢?”司空馬告訴他自己為趙王獻計卻未被采納,趙國必將滅亡。平原令說:“根據貴客的預測,趙國將會在什麼時候滅亡呢?”司空馬說:“如果趙國以武安君李牧為將,一年就會滅亡;如果殺了武安君,不會超過半年就會滅亡。趙國大臣中有一個叫韓倉的,他善於阿諛奉承,迎合趙王,趙王和他關係很親密。這個人嫉妒有才能的人又讒害功臣。現在趙國處在即將亡國的危急時刻,趙王必然會聽從韓倉的讒言,這樣武安君一定會被殺死。”
【原典】
韓倉果惡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韓倉數之曰:“將軍戰勝,王觴將軍。將軍為壽於前而扞匕首,當死。”武安君曰:“繓病鉤①,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懼死罪於前,故使工人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繓請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韓倉,狀如振梱②,纏之以布。“願公入明之。”
【注釋】
①繓(zuǒ):李牧名。
②梱(yīn):門軸。
【譯文】
韓倉果真用讒言中傷李牧,趙王就派人代理李牧的將軍職務。當武安君李牧被調回到朝廷後,趙王讓韓倉去責備武安君,韓倉說:“將軍打了勝仗,大王給你敬酒。將軍給大王祝酒時手裏卻緊握著一把匕首,依法應當處死。”武安君說:“我的胳膊有病無法伸直,身子雖然高達但手臂縮短了,不能碰到地麵,這樣拜問大王的起居是很不恭敬的,擔心在大王麵前犯下死罪,所以讓工人做了一塊木頭接在手上,大王如果不相信,請讓我拿出來給您看一看。”於是他伸出胳膊給韓倉看,樣子非常像門軸,用布纏著。武安君說:“請您進宮說明這些情況。”
【原典】
韓倉曰:“受命於王,賜將軍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麵再拜賜死。縮劍將自誅,乃曰:“人臣不得自殺宮中。”過司馬門,趣甚疾,出棘門也。右舉劍將自誅,臂短不能及,銜劍征之於柱以自刺。武安君死。五月趙亡。
【譯文】
韓倉說:“我接受大王的命令,要賜將軍一死,不能赦免。我不敢去替您說話。”武安君隻得麵向北拜了兩拜,以謝大王賜死之恩。抽出寶劍,準備自殺,他說:“做人臣的不能在宮中自殺。”於是穿過司馬門,腳步更快樂,徑直走出了棘門。右手舉起寶劍準備自刎,可是因為胳膊彎曲,劍刃割不著脖子,於是他口銜寶劍的尖端,對著柱子就自殺了。武安君死後五個月,趙國就滅亡了。
【原典】
平原令見諸公,必為言之曰:“嗟嗞乎①,司空馬!”又以為司空馬逐於秦,非不知也;去趙,非不肖也。趙去司空馬而國亡。國亡者,非無賢人,不能用也。
【注釋】
①嗟嗞:歎息聲。
【譯文】
平原縣令郭遺見到他的朋友時,為司空馬歎息說:“唉!司空馬!”他又認為司空馬被秦國逐出來,並不是他沒有才智;他離開趙國,也不是他沒有出息。趙國不任用司空馬而最終使國家滅亡。國家之所以滅亡,不是沒有賢能的人,而是因為賢人沒有受到器重啊。
四國為一
【原典】
四國為一①,將以攻秦。秦王召群臣賓客六十人而問焉,曰:“四國為一,將以圖秦,寡人屈於內,而百姓靡於外,為之奈何?”群臣莫對。姚賈對曰②:“賈願出使四國,必絕其謀而安其兵。”乃資車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帶以其劍。姚賈辭行,絕其謀,止其兵,與之為交以報秦。秦王大悅。賈封千戶,以為上卿。
【注釋】
①四國:即下文所說的荊、吳、燕、代四國。
②姚賈:人名,魏國人,曾仕趙,始皇時仕秦。
【譯文】
燕、趙、吳、楚四國聯合準備攻打秦國。秦王政召集群臣和六十位賓客,問他們道:“燕、趙、吳、楚四國組成聯合陣線,企圖對付秦國,我在國內財力困乏,在國外則百姓的力量耗損,對四國聯軍的進攻應當怎麼應對呢?”群臣中無人回答。隻有姚賈回答說:“我願意為大王出使四國,一定可以消除他們攻秦的念頭,製止他們聯合出兵攻秦。”於是秦王就給了姚賈一百輛戰車,一千斤黃金,讓他穿戴上自己的衣冠,佩戴上自己的寶劍。姚賈辭別秦王,遊說四國,終於打消了四國攻秦的念頭,製止了他們出兵,並和他們結成友邦,姚賈才回報秦王。秦王非常高興,封給他一千戶城邑,並任命他為上卿。
【原典】
韓非短之①,曰:“賈以珍珠重寶南使荊、吳②,北使燕、代之間三年,四國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寶盡於內。是賈以王之權、國之寶,外自交於諸侯,願王察之。且梁監門子,嚐盜於梁,臣於趙而逐。取世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與同知社稷之計,非所以厲群臣也。”
【注釋】
①短:誹謗。
②吳:此指越,越滅吳,故此以吳代越。
【譯文】
韓非誹謗他說:“姚賈拿著珍貴的物品,往南出訪到楚國、吳國,往北出使到燕國、代國,期間共經過了整整三年時間,四國的盟約未必真正聯合成功了,但帶去的珍寶幾乎耗盡,這是利用大王的權勢、國家的珍寶,在國外和諸侯私自結交,希望大王明察。況且姚賈是大梁一個守門人的兒子,曾經在魏國作過盜賊,在趙國做官時又曾被驅逐出境。用看門人的兒子,魏國的盜賊、趙國的逐臣來謀商國家大事,恐怕不是鼓勵群臣的好辦法。”
【原典】
王召姚賈而問曰:“吾聞子以寡人財交於諸侯,有諸?”對曰:“有之。”王曰:“有何麵目複見寡人?”對曰:“曾參孝其親,天下願以為子;子胥忠於君,天下願以為臣;貞女工巧,天下願以為妃①。今賈忠王而王不知也,賈不歸四國,尚焉之②?使賈不忠於君,四國之王尚焉用賈之身?桀聽讒而誅其良將,紂聞讒而殺其忠臣,至身死國亡。今王聽讒,則無忠臣矣。”
【注釋】
①妃:匹配,這裏是配偶的意思。
②尚焉之:還能到哪裏去呢?之:到……去。
【譯文】
秦王召見姚賈問道:“我聽說你用我的財物去私交四國諸侯,有這回事呢?”姚賈回答說:“有。”秦王說:“那你還有什麼臉麵來見我?”姚賈回答說:“曾參孝順他的父母,全天下的父母都願意讓他做自己的兒子;伍子胥對他的君王盡忠,全天下的君主都願意讓他做自己的臣子;女子善於手工,全天下的男人都願意讓她做自己的妻子。現在我忠於大王卻得不到信任。我不到四國,還能到哪裏去呢?假使我不忠於大王,四國的君王怎麼會信任我呢?夏桀聽信讒言而殺死他的良將,商紂聽信讒言而殺掉他的忠臣,終於導致身死國亡,現在大王如果聽信讒言,就不會再有人為您效忠了。”
【原典】
王曰:“子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姚賈曰:“太公望①,齊之逐夫,朝歌之廢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不讎庸②,文王用之而王。管仲,其鄙人之賈人也,南陽之弊幽③,魯之免囚④,桓公用之而伯。百裏奚⑤,虞之乞人,傳賣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⑥。文公用中山盜,而勝於城濮。此四士者,皆有詬醜,大誹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與立功。使若卞隨、務光、申屠狄,人主豈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汙,不聽其非,察其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雖有外誹者不聽;雖有高世之名,無咫尺之功者不賞⑦。是以群臣莫敢以虛願望於上。”
【注釋】
①太公望:指薑尚,周開國功臣,後封於齊。
②棘津:地名,在今山東日照縣。讎:出售。庸:受雇,出賣勞力。
③南陽:地名,在今山東泰山以南,汶水以北一帶。弊幽:隱身苟活而不為人知。弊:通“蔽”。幽:即隱。
④魯之免囚:齊國內亂,管仲奉公子糾之命奔魯,後公子小白入齊,子糾被殺,管仲請囚以謝罪,故稱“魯之免囚”。
⑤百裏奚:人名,春秋時虞國人。
⑥穆公:即秦穆公。
⑦咫尺之功:意思是功勞小。周時八寸為一咫。
【譯文】
秦王說:“你是看門人的兒子,魏國的盜賊,趙國的逐臣。”姚賈說:“太公望,在東海之濱是被老婆趕出家門的男子漢,在朝歌時曾是連肉都賣不出去的屠夫,在子良手下辦事被趕走,在棘津時連出賣勞力都沒有人雇傭,但周文王卻任用他統一了天下。管仲,是齊國邊遠地區的小商販,在南陽時隱身苟活,在魯國時又是一個被赦免的囚犯,但齊桓公用他而成為霸主。百裏奚,是虞國的乞丐,被人用五張羊皮轉賣到秦國,然而秦穆公用他竟使西戎各國都來朝拜。晉文公任用中山的小偷,卻取得了濮城之戰的勝利。這四個人都有忍受過恥辱,讓天下人看不起,然而英明的君主用了他們,因為知道他們可以為國立功。假使像卞隨、務光、申屠狄那樣的隱士,人君怎門能任用他們呢?所以英明的君主不看他們的汙點,不聽他們的謬論,主要看他能否為自己所用。隻要可以使國家安定,就不聽外邊對他的誹謗;即使有高出世人的名聲,要是沒有建立尺寸功勞,也不予以賞賜。所以群臣們就沒人敢不建立功勞而向君王索取獎賞了。”
【原典】
秦王曰:“然。”乃可複使姚賈而誅韓非。
【譯文】
秦王說:“您說得對。”於是仍然任用姚賈並殺掉了韓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