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五年後。9月27日。黃鳴複生日。
五年來，每到這一天，黃鳴複總要比平時來得早一些。他要趕在正式上班之前處理一件私事。走到今天這一步，他的時間已經越來越不屬於他自己了。
黃鳴複打開放在辦公室文件櫃裏麵的保險箱，從裏麵拿出一套書，是譯林出版社的《追憶似水年華》。上中下共三本。第一本扉頁上有一行娟秀的字：
老頭，來日會不會有那麼一天，我們將剪燭西窗，共同追憶那如水流逝的年月時光……祝你生日快樂！
——寶寶。
這段話黃鳴複已經滾瓜爛熟了。但他一如往常，把這幾十個字在心裏默默地念了一遍。然後，將書翻到第五頁，在空白處寫下一段話：
寶寶，見與不見，你都在我的視線裏；說與不說，你都在我的心底裏；念與不念，你都在我的祝福裏……
——老頭。
書裏麵夾了一張照片。在三亞泡溫泉那次，吳非青和黃鳴複輕聲談笑的瞬間，被對麵一個客戶舉起相機偷拍了下來，竟成了吳非青和黃鳴複唯一的合影。
吳非青的笑在照片上定格。那是她最迷人的笑容。潤澤。飽滿。花開得正豔。春意盎然。蓬蓬勃勃。風華正茂。
黃鳴複的眼眶微微濕了。五年了，他再也想不起吳非青最後的模樣。他心裏的吳非青就是照片上的影像。永遠這般。至死不渝。
愛情最美麗的時候，都存在回憶之中，釀成了酒，味似鄉愁。
每年的緬懷愛情都像一個儀式。對黃鳴複來說，這個儀式就像他每天早上睡醒之後睜開雙眼。不是神聖。而是，自然而然。儀式一結束，眼睛一睜開，就得麵對紛繁的現實。生活總要繼續。大江東去。泥沙俱下。這些都由不得他。
黃鳴複把保險箱鎖好。點燃一根雪茄，眯著眼睛站在辦公室窗戶邊往外麵眺望。
《江南新都市報》買下了市中心一棟高層寫字樓的最頂上三層，站在黃鳴複的辦公室向外看，很容易讓人生發“一覽眾山小”的豪情。可黃鳴複這會兒覺得，窗外那些一棟棟矗立的高樓大廈看上去都像是畫出來的一樣，沒有一點質感，假假的。
表麵上看起來，江南市越來越美了。越來越有國際化大都市的樣子了。連以前到處是泥巴路的郊區現在也蓋滿了豪宅。名字一個賽一個的洋氣、一個比一個嚇人：金王府花園、貴苑豪庭、歐洲國際城、帝王世家、帝豪別墅……當然，泥巴路早沒有了，六車道甚至八車道的闊氣大馬路比比皆是。房價已經露出強勁上揚的苗頭，大有“趕英超美”的架勢；有房子的人都揚眉吐氣，說起來個個是百萬富翁，因為隻要是一套像樣點的房子，幾十個平方，就要百萬以上……總之，一百萬元人民幣不值錢了。惡毒一點說，跟一堆廢紙差不了太遠了。
老百姓也越來越跟國際接軌了，權利意識空前高漲，動不動就到報社來投訴：在飯店吃飯吃壞了肚子；在超市買到了假油陳米；樓下鄰居正在亂搞違章搭建；在家洗澡突然煤氣中毒；買的電腦剛用幾天就黑屏……
采編部記者接到投訴就去采訪，采訪完了寫出稿子，稿子到值班編委手上一審，發現被投訴對象都不太好惹。
編委拿不定主意，就向黃鳴複請示彙報：
“黃總，這家飯店是我們的廣告客戶，你看需不需要保護……”
“黃總，這家超市是我們的VIP大客戶，你看……”
“黃總，這個亂搭違建的事情我們去了解了，這家人的兒子在城管上班，是個領導，所
以家裏人牛X哄哄的，你看……”
“黃總，煤氣中毒是因為熱水器質量有問題，可這個熱水器品牌才被評為我們當地的名牌產品，屬於政府大力扶持的一塊牌子，你看……”
……
碰到這種事情，黃鳴複就閉上眼睛養一會兒神，抑製住內心的煩躁不安，最後總要說：“迂回著處理吧。”
編委聽懂了。編委就把被投訴對象的名字全部隱去，見報後，就成了“XX飯店”、“XX超市”、“XX熱水器”……反正，老百姓反映的事情見報了，不好惹的東西也沒惹。
黃鳴複有一次在電梯裏聽到了一段對話：
某男說：“他媽的這些屌媒體都是不打老虎，盡拍蒼蠅。你看看《江南新都市報》，還老宣稱自己說實話、辦實事。說個屁實話啊？連拍幾隻蒼蠅，還要把蒼蠅的名字去掉！”
某女歎一口氣，說：“這已經算不錯的嘍！還有的報紙連去掉名字的蒼蠅都不拍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