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海都,已經開始冷了。
劉璃和江洺走的太急,自然沒準備衣服,和林秉楠一起飛到海都機場時,才發現這裏隻有二十度不到。身上的短袖短褲,風呼呼而過,劉璃卻覺得心涼過身體。
在飛機上,一閉上眼,眼前就浮現羅元子那張枯槁發黃的臉,濃濃黑眼圈下那泛白開裂的唇,一陣心悸。她的手指深深摳入了肌膚,不覺間背脊一點一點挺直。她不能讓這個女人帶著她的孩子,絕不能。但她真不是個好母親,和羅元子有什麼區別?
夜晚的醫院走廊暗昏昏的,靜謐的空氣裏沒有任何聲音,打磨光滑的地麵上寂寂的映著劉璃的影子。
“休息一下吧。”江洺拿起林秉楠新買的外套,給站著的不斷踱步的劉璃細心披上。
劉璃心不在焉的點點頭,卻停不下,一步一步,落在地麵上,穿著平底鞋不累,但是腳連著心卻很痛,好象每走一步內髒就痛的顫動。
拉拉還在手術室隔離,雖然暫時排除生命危險。但她的血型特殊,一時醫院不夠,多多已經去驗血型了。
“你知道我擔心什麼。”劉璃陡然停下,抬頭看向坐在手術室前木椅上的江洺。
江洺眼皮微微上挑,眼角處細細收緊。瞳仁似乎異常黑,黑的看不到她的身影,亦看不到任何的溫度。他垂下頭,又抬起,“她會有救的。”
劉璃心頭忍不住一酸,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的血型不對。”多多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醫生領了出來,他一臉怔然,一手扶著別抽血處,“你們血型總有一個和妹妹一樣的吧,快去……”
劉璃和江洺遞換了個眼色,心裏了然,卻開不了口。
“多多。”江洺終於開口,側過目光靜靜地凝望著劉璃,又看向多多,上前拉了他過來。
“爸爸已經找林秉楠去找本地電台登求血字幕了,拉拉渡過危險期了,暫時不會有事的。”
多多卻皺起眉,“你們就在這裏,為什麼不……”
劉璃深吸一口氣,打斷多多的話,看著多多的眼神心裏有點發虛,“媽媽有件事要跟你說。”
劉璃喉嚨深處湧上了苦苦澀澀的味道,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已經蒼白到沒有顏色的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終究開口說出來。
羅元子是劉璃的大學同學,同在加州X城大學。
直到畢業,兩人一直關係不錯,直到羅元子染上毒癮。然後羅元子懷了一個白人的孩子,那時候羅元子想打掉。但當時劉璃有了多多已經兩歲多了,加上自己幼時經理,所以對孩子她一直懷有一種特別心情。她勸羅元子不要打掉,做媽媽的不可以這樣,而且表示願意幫助羅元子。
羅元子多次上門借錢,自然有借無還的那種,然後她生了。自此以後她更是帶著孩子頻頻上門借錢,她喜歡那個惹人疼的孩子,但她無法一直忍受羅元子,於是要她不要再上門。後來的兩個月羅元子果然沒來,但劉璃心裏卻惴惴不安,不是為羅元子,而是為那個孩子。羅元子不是好媽媽,她知道,那麼那個孩子卻是無辜的。
劉璃最終還是親自去了羅元子家,沒人在家,她去聽到嬰兒的哭聲。然後她找來人撬開了門,見到她永遠忘不了的那幕。
房間裏,牆上,沙發,地板上全是血跡,桌子上放著一個才幾個月的嬰兒。發白的小臉皺成一團,哭聲沙啞,眼睛通紅,小手青紫,還有煙頭燙傷的痕跡。
如果她晚來一步……那是一陣錐心的痛,痛得她隻怕頃刻就要四分五裂。
那一幕在她心裏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以至於以後一直做著有著羅元子不同的噩夢。
尤其是在自責沒有做好一個媽媽的時候。
——
第二天,拉拉便得到需要的血液。
醫生手術後,說修養幾個月便會全好,劉璃和江洺,多多都放下了心。
病床上,拉拉蜷縮身體,呼吸均勻的睡著,偶爾眼睫毛細微地顫抖了幾下,可能是在做夢。
劉璃坐在病床邊,握住拉拉的沒插針管的那隻小手,眼眸中有一種濃濃的顏色,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上落下一滴淚珠子,流下然後消逝不見。
“媽,我想回加州念書。”多多坐在床邊,頭低著,劉璃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為什麼?”劉璃皺起眉,“加州已經沒有我們的家了,現在是1993年,你知道的。”
多多抬頭看向她,眸底隱約閃動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和此刻稚嫩的臉不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