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涵和哥哥孬蛋連夜乘車趕到無錫腫瘤醫院。在重症病房裏,孬蛋終於見到了他二十多年來一直苦苦思念的生父,而王世恩也在病痛的折磨中期待著與兒子相聚的那一刻。
偌大的病房裏,靜謐得連針尖落在地上的聲響也能聽見。孬蛋站在父親的病榻前,緊緊地握住父親那蠟黃而又幹瘦的雙手,叫了一聲平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爸爸”,而眼淚已經像泄洪的閘水,洶湧而激烈地從兩隻眼眶裏奔騰而出,讓他一時間肝腸寸斷、幾經崩潰。
“爸呀,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我們父子還有相見的這一天!”孬蛋終於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撲通一聲,跪倒在父親的病床前,撕心裂肺般地哭訴起來,“可是這些年來,你知道你的兒子。。。是怎麼過來的嗎?你生下了我,說不要我,就把我給扔了。然而,我呢,你體會過被你扔掉的那個人,他是怎樣麵對這個世界,怎樣在這個紛亂的人世間苟且地生存下來的嗎?你拋棄了我,我成了一個沒有家庭、沒有親人、沒有棲所、沒有衣食,甚至連名分都沒有的野孩子。我就像一根脆弱的隨時都會被折斷的蓬草,每天隨風飄蕩,任風宰割,被風吹到哪裏就在哪裏飄泊流浪。沒有人牽掛我,沒有人思念我,沒有人認識我,也沒有人救濟我。。。別人家的孩子都有美好的童年、溫暖的懷抱和幸福的記憶,而我呢,一切甜美的東西都跟我無緣,有的隻是無邊的苦難、病痛、折磨、歧視、傷害以及傷心!。。。”
“孩子,別說了!爸爸對不住你!”王世恩躺在床上,被兒子的哭訴早已攪得翻江倒海,他聽著聽著,心像被揪到了嗓子眼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顫抖、不在陣痛的,臉上的淚水像河水決堤似地衝出臉頰,肆虐在他的被褥和枕前,浸濕了一片又一片。。。他不顧一切地爬起來,抓住兒子粗糙的手使勁兒往自己的臉上扇,神情黯然,淒聲低語地說,“兒子,我的強子,你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好嗎?這一切,都是爸爸的錯,都是爸爸對不住你!爸爸不是人,爸爸給你賠罪,給你道歉,爸爸如果有後輩子,就是做牛當馬,也要為我兒子彌補以前的損失和過錯!強子,我的好兒子,你就原諒爸爸好吧?。。。”
父子兩人哭成一團,他們互相擦拭著淚水,又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在場的趙巧英、小文和美涵也都泣不成聲,熱淚長淌。整個病房裏,成了淚的世界,水的海洋。
強子給父親做了配型,在等待結果的那幾天,父子倆如塤如箎,王世恩一會兒不見強子就叫個不停,而強子呢,白天給父親端屎端尿、百般照顧,晚上還要與爸爸躺在一張床上。兩人在一起,親昵得總有說不完的話語。
不多天,醫院傳來了好消息,強子和爸爸的配型結果幾乎完全一致。又經過了幾項細致檢查和術前調養,終於確定了父子倆手術的日期。就在手術的這一天,強子在父親的額頭上深深地親吻了一下,然後含情脈脈地離開病房,獨自一人向手術室走去,而王世恩則靜靜地瞅著護士和家人把自己抱上推車,兩手緊緊地攥著趙巧英和兩個女兒的衣襟不放,兩隻眼睛裏噙滿了動情的淚水。。。
手術異常地成功,父子倆在醫生護士和家人們的親切照料及護理下,一天天恢複著各自的體能。半月以後,強子走下病床,開始為父親做一些簡單的事情,一月以後,父親也開始下地,感受著一種重獲新生的愉悅和幸福。兒子的器官在父親的體內安全生長,開始為父親這部機器而工作。在這條有著親親血緣關係的生命線中,父親給了兒子生命,而兒子又回報給了父親一個健康。
就在一家人都沉浸在無比欣慰和快樂之時,美涵接到了來自大洋彼岸沈寬海的電話,從電話那端,美涵一下就聽出了悲傷的哭泣,她的心不由得怵然一緊,趕忙對著話筒大聲問道:“你怎麼啦,陽光哥,是什麼事讓你這麼傷心?”
“嗚嗚,沁妹,涵涵,漢默爾先生他。。。他。。。”
“他怎麼了?”
“他死了!”
“哦,怎麼會這樣?他不是一直很健康的嗎?”
“是呀,誰也沒有想到他會死得這樣快。。。”
“是突發疾病嗎?”
“是的,是突發心肌梗死!”
“哦,怎麼會得這種病,那真的是很遺憾,那麼,他臨死的時候就沒有給你說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