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屢見這滑稽一幕:一方盔甲鮮明,麵如土色;一方光著屁股,牛逼哄哄。
1. 倭寇都是老遊擊隊員
中國曆朝中原王朝,最能打仗的軍隊全部屬在北方,因為要抵禦野蠻的遊牧民族。而到了明代最尷尬,北方的蒙古人依然虎視眈眈,南方卻後院起火。
從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起,中國東南沿海尤其是浙江、福建、廣東三省,全麵遭受倭寇的荼毒,“(倭寇)聯舟數百,擁眾數萬,沿海如杭之海寧,嘉興之嘉善,海鹽,平湖,嘉秀等縣;南直隸則鬆江之華亭,上海,蘇州之昆山,嘉定,常熟,太倉,長洲;常洲之江陰,靖江,無錫;揚州之通洲,海門,如皋,賊至必焚毀室廬而煙焰數十裏,劫殺人民而死亡動數千人。”
長江南北,沿海數千裏同時受害。倭寇所到之處,猶如無人之境,一路破城入郡,江南繁富之區,多被洗劫。僅僅昆山縣城,被燒了房屋2萬餘間,境內“房屋十去八九,男婦十失五六”。
深入異國內陸的倭寇,為何能如此猖獗妄為?
東南抗倭總督胡宗憲的帳下,有個昆山秀才鄭若曾,他精心編撰了一本明代抵禦倭寇的軍事百科類書籍《籌海圖編》,為後世留下了許多珍貴的第一手倭寇資料。書中,他對倭寇上岸後的行動有著詳細描寫:
“賊每日雞鳴起,蟠地會食。食畢,倭酋據高坐,眾皆聽令。挾冊展視,今日劫某處,某為長,某為隊。隊不過三十人。每隊相去一二裏,吹海螺為號,相聞即合救援。亦有二三人一隊者,舞刀橫行,人望之股栗遠避,延頸授首。薄暮即返,各獻其所劫財物,毋敢匿。倭酋較其多寡而贏縮之。每擄婦女,夜必酒色酣睡。劫掠將終,縱之以焚,煙焰燭天,人方畏其酷烈,而賊則抽去矣。”
晨起昏歸,分隊而行,海螺為號,互相救援,分工明確,紀律嚴明——真不能小視這些異國強盜!
綜合前線官員的戰報來看,倭寇一方麵驍勇敢戰,一方麵非常狡猾。在優勢兵力的官軍麵前,倭寇經常喬裝打扮,“賊多效吾民裝束,又類吾軍裝束,混而無別,遂致常勝。”而一旦交戰不力,倭寇被圍,還可以魚目混珠,“或披蓑頂笠,沮溺於田中;或雲巾紵履,蕩遊於都市。”要麼披蓑頂笠裝扮成下田插秧的農民,要麼戴上頭巾偽裝平民遊蕩都市,讓官軍摸不著底細,“或愚而投賊,或疑而殺良。”
到異國他鄉幹壞事,當然害怕受到報複。倭寇下船進了內地,就像進了宅院的夜貓子,時時刻刻打醒十二分精神。行走鄉間,一定排成單列的長蛇陣,邊觀察邊慢慢前進,防止遭到伏擊;臨近城鎮,不敢沿著城牆走,害怕城上砸磚頭;進了城,隻走大路,不敢進小巷子,擔心有埋伏;吃飯時,命令當地老百姓先嚐,唯恐被放毒。
說到底,倭寇就算不是僅憑匹夫之勇的散兵遊勇,也不過是“敵後遊擊隊”而已,大明的正規軍難道奈何不了遊擊隊?
2.“盔甲鮮明”打不過“光屁股”(上)
經曆過嘉靖倭患的明代著名畫家仇英,繪有一幅寫實的作品——《倭寇圖卷》,現藏於日本東京大學,是學術界公認的描繪倭寇形象最權威的圖畫。在這幅長達5米多的絹質彩色長卷畫中,倭寇的形象栩栩如生:頭發剃成半月形,上身穿著單衣,下身赤裸僅穿兜襠布,光腳,手持長槍、弓矢和日本刀。
與跡近光屁股的倭寇形成強烈視覺反差的是,畫卷上的明軍士兵全部盔甲鮮明,陣容嚴整。
的確,和官軍相比,倭寇的武器裝備堪稱簡陋。他們的主要武器是刀槍弓矢等冷兵器,其中給中國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鋒利的日本刀。熱兵器方麵,王直等大股倭寇集團有少量的火繩槍,小股倭寇的戰鬥中則沒有看到熱兵器的記載。至於穿戴,小嘍囉基本是《倭寇圖卷》的形象,“戰士身無甲,冬夏一花布衫,下短褲輕捷如飛。”當時的很多記載都稱倭寇裸身而戰,“每戰,輒赤體提三尺刀。”盔甲隻有頭目才能穿戴,比如“一先鋒衣紅鎖金短襖”,“賊首號二大王者,軀幹魁桀。戴銅兜鍪,衣銅甲,束生牛皮。”
倭寇從海上來,登陸、逃跑全仗著海船,他們的海船基本是快速靈活的小船,不是用於水戰的。《日本圖纂》上這樣描寫當時的日本船:“日本造船與中國異……其船底尖,能破浪,不畏橫風、鬥風,行使便易,數日即至也。”船的裝載量,一般在20~60人不等,也有個別能載一兩百人的大船。
硬件方麵,倭寇在明軍麵前沒有任何優勢。那麼,戰術方麵倭寇有什麼強項嗎?
鄭若曾在《籌海圖編》裏描述了倭寇的戰術:“倭夷慣為蝴蝶陣,臨陣以揮扇為號,一人揮扇,眾皆舞刀而起,向空揮霍,我兵倉皇仰首,則從下砍來。又為長蛇陣,前耀百腳旗,以次魚貫而行,最強為鋒,最強為殿,中皆勇怯相參。”
結合書中的記述來看,“長蛇陣”隻是行軍之陣,“蝴蝶陣”才是臨戰之陣。
同時代的日本,戰國群雄正打得如火如荼,但查遍資料,戰國陣法隻有魚鱗、鋒矢、鶴翼、偃月、方圓、雁行、長蛇、衡軛等,沒有“蝴蝶陣”這一說。猜想這個“蝴蝶陣”是倭寇自創的,大概和“鶴翼”有點近似,就是兩翼包抄進攻,像飛鳥和蝴蝶的翅膀,所以得名(我很懷疑這個名字是不是中國文人起的)。
不過,“一人揮扇,眾皆舞刀而起”,也不算什麼高明陣法,隻是注重號令和進攻而已。其實,倭寇最令明軍苦惱的絕不是所謂的“蝴蝶陣”,而是他們靈活機變的作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