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沒有雙手握刀法,明代官軍的刀都是短刀,就算長槍也是木頭把,很容易被一砍兩段。冷兵器的近身格鬥很是凶險,當然不會像電影、小說裏那樣翻來滾去大戰幾百回合,日本刀的長度、鋒利度和雙手握刀的手法,都足以瞬間定生死。
不過,日本刀再鋒利,刀法再神奇,都是表麵。明代的官軍不是輸給日本刀,而是輸給倭寇“每戰,輒赤體單列,提刀突前”的剽悍勇武。對此,明朝人又何嚐不知:“倭性好殺,無一家一人不蓄刀者,童而習之,壯而精之。而我堂堂天朝,一統之盛,禮陶樂化,偃武已久,民不知兵歟,遇小醜遂若強敵。”
要戰勝強悍之敵,隻有一種辦法:比他更強悍!
2. 張公一斧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冬,一股上千人的倭寇自閩東殺向閩北,一路洗劫了壽寧、政和兩縣,於十二月初逼臨鬆溪縣。
見倭寇勢大,縣令王賓首先寫信求和,稱願意納糧米銀兩,請求退兵——這是地方官的無奈,沒有官軍保護,隻有幾十個衙役的小小縣令有什麼辦法保境安民?很快倭寇的回信來了:限令在一周內,獻白銀萬兩、駿馬兩百匹,如有延誤破城屠民!
這下王縣令傻眼了:鬆溪縣是個全縣人口不超過3萬的彈丸小城,哪裏有白銀萬兩、駿馬兩百匹可獻?也許,倭寇是故意提這樣苛刻的條件,本身就沒打算放過鬆溪縣。
倭寇把全城逼到了絕路,更激發了民眾的憤慨,家家出丁,戶戶獻糧,一支自發組織的守城敢死隊形成了。從王縣令開始,全城的男女老幼橫下一條心:和倭寇拚了!
鬆溪城雖小,但城牆修築得很堅固,在敢死隊的嚴防死守下,一路勢如破竹的倭寇碰到了硬釘子,一連攻了三天沒有絲毫進展,隻好撤到鄉間掠奪糧食民財。轉眼新年來到,正月初一,倭寇卷土重來,他們對這個頑固的小城恨之入骨,更希望打破城池好好過一個肥年。這次,有備而來的倭寇搭起了幾部雲梯,嗷嗷叫著爬梯攻城。
一個驍勇的倭寇頭目率先爬到了城垛處,手舞雙刀驅散了守兵——城頭的守兵一片驚慌,眼看防線即將崩潰,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名叫張德的漢子手舉大斧衝過來,一斧將這個倭寇頭目砍落城下!守兵士氣大振,接連殺掉了幾個爬上來的倭寇,並搬起大石頭,把雲梯砸得粉碎。
艱苦的鬆溪保衛戰,一直打到正月十五日,倭寇死傷慘重,卻無法入城池一步,最後不得不向這座頑強的小城屈服,逃遁而去。鬆溪縣城固守四十餘天,犧牲軍民一百餘人,包括立了大功的張德,但是挽救了全城百姓。
這場發生在福建北端小城的攻守戰,放在明代抗倭戰爭的曆史中很微小,微小到除了當地縣誌,其他史料上都不曾記載。對曆史很小,對當事雙方很大,戰鬥進行地如此漫長,相信雙方都異常艱苦。倭寇苦,他們沒想到遭遇這麼頑強的抵抗,他們得咬著牙冒著守兵的弓箭和大石頭仰攻;守兵苦,他們本是老百姓,而現在卻要冒生命危險作戰,但他們退無可退,他們就是這座城市最後的防線。
張德何許人?據《鬆溪縣誌》記載,他是個力氣很大的挑夫,家有妻子兒女,自告奮勇參加守城。憑此一戰,張德青史留名。鬆溪人、明朝名臣魏溶感慨道:“張公一斧,合城數萬口得以保其首領,厥功懋矣!”
留下姓名的挑夫張德是英雄,沒有留下姓名的一百餘人同樣是英雄。比起鄰縣的不抵抗而遭塗炭,他們的英勇不屈保住了城池,保住了妻兒老小——他們用英雄般的死,告訴世人,生命應該這樣有尊嚴的活。
鬆溪縣城外有座著名的古跡:湛盧山,相傳為春秋時名匠歐冶子鑄劍之地,山名因其鑄造的名劍湛盧而命名。可惜正如後人所吟:“歐冶一去幾春秋,湛盧之劍亦悠悠。”時光匆匆,中國的寶刀寶劍技術泯滅已久,幹將、莫邪、巨闕、湛盧這些中國的傳奇寶劍,隻能留存在悠悠傳說之中。
在名劍的故裏,將手持雙刀的倭寇砍落城下的,不是寶劍而是斧子——隻要中國人的武勇精神不失,日本刀再鋒利,又何懼之有?
3. 僧兵的大鐵棍
除了斧子,日本刀還有一個克星:大鐵棍。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倭寇侵入蘇州、杭州一帶,官軍前來抵擋,卻“遇之輒敗”,用《嘉靖東南平倭通錄》裏的話形容:“江南人素柔軟,倭揮隻刀,銀光耀日,望風奔潰,倒戈就戮。”
但是江南人不是都那麼“柔軟”,硬邦邦的僧兵來了。
嘉靖年間的僧兵是在衛所軍不堪一戰,朝廷征調客兵、鄉兵的大背景下開上戰場的。僧兵中有雲遊四方的行腳僧,有來自蘇杭本地寺院的僧眾,有來自中原名山名刹的武僧,如少林寺、伏牛山、五台山,他們受當地軍事長官檄調,自為部伍。
這其中,少林僧兵是主角。今天的少林寺裏,還留有一塊萬曆時期的碑文:“嘉靖時……倭寇等倡亂,本寺武僧屢經調遣,奮勇殺賊,多著死功。”鄭若曾在《江南經略?僧兵首捷記》裏記錄了少林僧兵的幾次戰役:第一戰,倭寇犯杭州,“三司領僧兵四十人禦之”,大破倭寇。這支40人的僧兵隊伍首領是天真、天池二人,其中天池是少林僧。第二戰,翁家港之戰,擊潰倭寇,斬首六十餘級。僧兵隊伍是少林僧天員率領的84名蘇州僧兵,和少林僧月空率領的18名杭州僧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