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驅之不散的恐怖分子(4)(3 / 3)

說僧兵硬,不是誇張。首先,他們的武器硬。

明代鬆江府(今上海市)人張鼐在《吳淞甲乙倭變誌》記載,少林僧兵“俱持鐵棍,長七尺,重三十斤,運轉便捷如竹杖。”棍為少林功夫之魁,少林和尚的棍術天下聞名。而且鐵棍是長武器、重兵器,尤其是鋒利日本刀的克星。《雲間雜誌》載:“一賊舞雙刀而來,月空坐不動,將至,身忽躍起,從賊頂過,以鐵棍擊碎賊首。於是諸賊氣沮。”《吳淞甲乙倭變誌》載:“賊隊有巨人穿紅衣舞刀而來,領兵僧月空和尚遍視諸僧,皆失色。獨一僧名智囊,神色不動,即遣拒之。兵始交,智囊僧提鐵棍一築躍過紅衣倭左,隨一棍落,其一刀賊複滾轉。又躍過紅衣倭右,又落其一刀,倭應手斃矣。”

其次,他們的脾氣硬。

翁家港之戰前,為了爭奪指揮權,蘇州和尚和杭州和尚首先來了場“比武奪帥”的內鬥。

天員和月空都是少林僧,不過天員是正宗少林寺出家的和尚,月空隻是少林旁支。所以天員當時嗔怒道:“吾乃真少林,爾有何所長,而欲出吾之上乎?”

口說無憑,打一架即見分曉。

杭州和尚推舉了八個武功最強的僧人,天員卻一個人應戰。天員當時站在露台上,八僧從台階登上,拳腳相加,卻被天員一一化解,一個都上不去。八僧不服,拿出刀劍從殿後繞出,圍攻天員。“天員急取殿門長閂橫擊之。眾力不得近,反為天員所擊。”見到“真少林”天員果然厲害,月空隻好“求免,十八僧伏地稱服”。

再看一個《倭變事略》裏記載的一個無名和尚。《倭變事略》的作者采九德是浙江海寧人,耳聞目睹了許多倭寇事跡記錄成書,雖然不是官史,卻可信度很高。

嘉靖三十二年,一股倭寇在浙江登陸後,殺敗多支明軍一路擄掠,他們的首領是個稱“二大王”的年輕人,《倭變事略》裏記載他“每戰輒揮扇用幻術惑眾,獨衣紅袍,騎而行。”一般的倭寇都是衣著簡陋的步卒,獨有他穿紅袍騎馬,很是紮眼。至於采九德稱“揮扇”為“幻術惑眾”,是古代文人的一貫作風:對少數民族、外寇等不熟悉的敵人作戰方式,一概稱為“幻術”、“妖術”。

這股倭寇一路殺到海寧縣時,明軍指揮陳善道率軍抵禦,不幸戰死。陳善道是浙江都指揮僉事、督運(相當於地方軍事大員)萬表的女婿,出師前絲毫沒把倭寇放在眼裏,家人準備了酒飯,他卻豪言道:“吾滅此而後朝食。”很有關雲長溫酒斬華雄的氣概。可惜力不從心,才一接戰就兵敗身亡,得到消息的萬表,當然十分悲痛。

這時,救星來了。

萬表將軍平常樂於施舍,對窮人、孤寡、僧人很慷慨大方。有一個少林僧也受過他的好處。這個少林僧自幼在江湖上行腳掛單,武藝高強,他的武器是一根大鐵棍,“以故大錢貫鐵條於中,長約八九尺,重約三四十斤。”因為感念萬將軍的施舍之德,少林僧決定替他為女婿報仇。少林僧獨自來見萬表,昂然說道:“我願為萬公滅此倭賊。”

少林僧很有號召力,很快召集了八十多個江湖黨徒,準備齊當迎擊倭寇。兩軍對陣時,少林僧見到騎馬搖扇的“二大王”,脫口而出:“此蝴蝶陣也,吾當破之。”他命令部下每人頭上簪一朵石榴花,然後,少林僧獨自撐著一把傘,作采花狀。“賊二大王者,望見僧,即若縛手然,蓋以術破之也。”——我猜測搖扇和撐傘都是發信號,明明是少林僧精通陣法,破了倭寇的蝴蝶陣。但青天化日下,賊搖白扇,僧撐雨傘,這一幅多少有點詭異的畫麵蒙住了時人,當成是類似封神演義上的法術之戰了。

見敵人束手無策,少林僧上前用鐵棍輕鬆擊殺了“二大王”,又棍殺了十幾個驍勇的倭寇。少林僧本來想一個不剩的殺光這群倭寇,但發生了意外:有一些跟隨出戰的明軍,見有便宜可撈,紛紛爭搶起倭寇的首級,你拉我拽,甚至自相殺傷。

少林僧大怒,嘩的合上了傘——收了法術。剩下的倭寇如夢方醒,抵抗了一會就四散逃走。

身懷異術的和尚,為酬一飯之恩勇抗強敵。《倭變事略》裏這段抗倭經曆寫的頗像唐傳奇裏的故事。

關於嘉靖年間僧兵的參戰故事,地方誌留有很多繪聲繪色的記載,當然是因為僧兵出眾的武藝,使得屢吃敗仗的中國人大為振奮。鄭若曾對僧兵的功績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倭變暴作,連戰敗三十七陣。天員一戰於翁家港,再戰於白沙灘,倭賊二百五十餘人,斬刈無遺。自時厥後,我民方知倭為可敵。而兵氣漸奮,捷音漸多,實天員一戰有以倡之也。其安中國之神氣,功豈小哉?”

五、三個冤死的統帥

朱厚熜是個“好猜忌,果刑戮”的皇帝,紫禁城裏的他始終用狐疑的眼神盯著遠在東南的抗倭統帥:他們盡職了嗎?他們辜負聖恩了嗎?在刻薄皇帝、權臣小人和地方勢力的聯手“監督”下,坐上東南前線的統帥位置,等於坐上了火山口。在倭寇蹂躪東南最嚴重的七年時間裏,巡撫、總督東南軍務的前線統帥一共十人,罷官的罷官,鎖拿的鎖拿,誅死的誅死,沒有一個有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