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經曾鎮壓過土司作亂,深知當地狼兵驍勇善戰,他征調的,是名氣最大的田州(今廣西右江地區田陽縣)岑氏兵。當時田州土司首領岑猛已死,其妾瓦氏夫人主持大局,已經年近六旬。接到張經的調檄,瓦氏親率近七千驍勇狼兵,不遠千裏,奔赴東南參戰。
一心立功的瓦氏很希望速戰,朝廷派來的欽差趙文華也屢次催促派狼兵剿賊。穩重的張經卻認為狼兵“勇進而易潰”,不能托大,要等保靖、永順的土兵到來,合力夾攻才是萬全之策。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五月,四千倭寇突犯嘉興,張經分遣參將盧鏜率部分狼兵和保靖兵馳援嘉興;總兵俞大猷率部分狼兵和永順兵,扼其歸路;副總兵湯克寬引舟師從中路進攻。在王江涇一戰,倭寇大潰,斬首1980餘級,溺死無數,史稱“王江涇大捷”。
但張經的報功奏折尚未寫好,鎖拿他進京的聖旨已在路上。
欽差趙文華是內閣首輔嚴嵩的幹兒子,被朝廷派來監督軍務。此人絲毫不懂軍務,隻知道一味催戰,並向張經索賄。張經是個實幹家,對逢迎拍馬這一套概不理會。於是,趙文華和浙江按察使胡宗憲上疏彈劾張經“糜餉殃民,畏賊失機”。朱厚熜看後猶豫不決,問首輔嚴嵩,嚴嵩自然偏袒幹兒子:“蘇、鬆人怨張經久矣!”朱厚熜這才降旨逮捕張經進京,沒多久王江涇捷報傳來,有人就此說情,朱厚熜卻斥責道:“(張)經欺誕不忠,聞文華劾,方一戰。”當年10月,張經被斬於西市。
對張經之死,《明史》隻有一句話概括:“天下冤之”。
張經死後,征調到江浙的龐大客兵一下失了主心骨,成了禍害民間的亂兵,白晝殺人、奸淫婦女、擄掠民財,比倭寇的危害還大。廣西的狼兵更是所到之處,雞犬不寧。氣得江浙人編了個諺語:“寧遇倭賊,毋遇客兵;遇倭猶可避,遇兵不得生。”
張經後,周琉接任總督,遭趙文華彈劾罷官,任期僅一個月。
周琉後,楊宜接任,再遭趙文華彈劾免職,任期半年。
楊宜後,胡宗憲接任。趙文華不再彈劾了,他等的就是這一刻——老胡,那是自己人。
3. 被嚴重誤讀的胡宗憲(上)
被趙文華視作自己人的胡宗憲,是一個背負了太多責難的一代名帥。
胡宗憲是個熟諳官場政治學的老江湖,《明史》稱他“多權術,喜功名”一點沒錯——對喜好祥瑞的皇帝朱厚熜,他累獻“白鹿”、“五色芝”拍馬屁;對權臣嚴嵩,他“歲遺金帛子女珍奇淫巧無數”;對擋他道的人則下手絕不留情,依附趙文華陷害張經就是一例。
但對權力的熱衷,絕不能掩蓋胡宗憲的出眾能力和彪炳功業,從功勞上說,他才是嘉靖抗倭第一功臣。
胡宗憲,字汝貞,徽州府績溪縣人。嘉靖十七年進士,曆任益都知縣、餘姚知縣,禦史巡按宣府、大同。在巡按邊防的任上,一次大同駐軍鬧事,胡宗憲單騎慰諭,化解了這次兵變。
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四月,胡宗憲出任浙江巡按監察禦史,成為東南前線的巨頭之一。他對趙文華豪爽大方籠絡有加,對總督張經則落井下石。最後,在趙文華的大力推薦下,胡宗憲終於坐上了東南抗倭第一把交椅——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僉都禦史,總督浙江、南直隸、福建等七省軍務。
胡宗憲不是屍位素餐的統帥,大權到手,他開始施展令後世歎為觀止的抗倭手段。
擒賊擒王,胡宗憲上任後決計剿、撫並施,並把目標首先對準了最大的倭寇首領王直:“ 海上賊惟(王)直機警難製,其餘皆鼠輩,毋足慮。”
王直和胡宗憲是老鄉,都是徽州人。憑借這層關係,對王直的招撫,胡宗憲采取的是攻心戰。第一,把關在監獄的王直老母妻兒釋放了,揀好房子安置,厚加贍養。第二,派特使蔣洲、陳可願遠赴日本,當麵許以免罪,招降王直。
王直被老鄉總督的誠意打動了,他派自己的養子王敖跟隨使者回國,向胡宗憲提出了投降條件:“乞通貢互市,願殺賊自效。”胡宗憲當然滿口答應。
從最大的倭寇首領鬆口的這一刻起,倭寇集團全麵瓦解的命運已無可避免。
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三月末,另一個倭寇首領徐海率眾在浙江乍浦登陸,與先入寇的陳東、葉麻集團彙合,大約有萬人之眾,攻陷慈溪,包圍桐鄉,鋒芒直逼杭州和蘇淞,滿朝震驚。
接到浙江巡撫的求援信,胡宗憲迅即動手了。他派手下指揮夏正持王直的往來書信,秘密潛入徐海營帳勸降。徐海見信後大驚失色:“老船主亦降乎?”
同為徽州人,杭州虎跑寺和尚出身的徐海,是嘉靖倭患的第二號倭寇首領,當年威風八麵,“雄海上,稱天差平海大將軍”,他和日本人辛五郎勾結,一度糾合日本大隅島、種子島、薩摩、日向、和泉等地的倭賊,數萬人,千餘艘船,大舉入寇明朝。但是看到勢力最大的王直在與朝廷暗送秋波,徐海動搖了。
打鐵要趁熱,胡宗憲第二天再次派使者攜帶數萬兩銀子賄賂徐海,徐海這下心滿意足,在歸還兩百名官軍俘虜後,率先退兵。勢單力薄的陳東也隨即撤兵,桐鄉之圍被解。
此後,徐海和胡宗憲暗中打得火熱,不但獻“飛魚冠及堅甲名劍”給胡宗憲,還把弟弟送到軍營做人質,但胡宗憲覺得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