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請了醫生來。醫生說:“這是一肚子的痰,正氣又虛,要用人參、琥珀。”每劑藥要五錢銀子。自此以後一連害了兩年,把些衣服、首飾都花費完了,兩個丫頭也賣了。歸姑爺同大姑娘和老太商議道:“他本是螟蛉之子,又沒中用。而今,又弄了這個瘋女人來在家鬧到這個田地。將來我們這房子和本錢,還不夠他吃人參、琥珀,吃光了,這個如何來得?不如趁此時將他趕出去離門離戶,我們才得幹淨,一家一計過日子。”鮑老太聽信了女兒、女婿的話,要把他兩口子趕出去。鮑廷璽慌了,去求鄰居王羽秋、張國重來說。張國重、王羽秋走過來說道:“老太,這使不得!他是你老爹在時抱養他的。況且,又幫著老爹做了這些年生意,如何趕得他出去?”老太把他怎樣不孝、媳婦怎樣不賢著實數說了一遍,說道:“我是斷斷不能要他的了!他若要在這裏,我隻好帶著女兒、女婿搬出去讓他!”當下兩人講不過老太,隻得說道:“就是老太要趕他出去,也分些本錢與他做生意,叫他兩口子光光的怎樣出去過日子?”老太道:“他當日來的時候,隻得頭上幾莖黃毛,身上還是光光的。而今我養活的他恁大,又替他娶過兩回親。況且,他那死鬼老子,也不知是累了我家多少。他不能補報我罷了,我還有甚麼貼他!”那兩人道:“雖如此說,恩從上流,還是你老人家照顧他些。”說來說去,說的老太轉了口,許給他二十兩銀子自己去住。
鮑廷璽接了銀子,哭哭啼啼,不日搬了出來,在王羽秋店後借一間屋居住。隻得這二十兩銀子,要團班子(組建戲班)、弄行頭是弄不起,要想做個別的小生意又不在行,隻好坐吃山空。把這二十兩銀子吃的將光,太太的人參、琥珀藥也沒得吃了,病也不大發了,隻是在家坐著,哭泣咒罵,非止一日。
那一日,鮑廷璽街上走走回來,王羽秋迎著問道:“你當初有個令兄在蘇州麼?”鮑廷璽道:“我老爹隻得我一個兒子,並沒有哥哥。”王羽秋道:“不是鮑家的,是你那三牌樓倪家的。”鮑廷璽道:“倪家雖有幾個哥哥,聽見說都是我老爹自小賣出去了。後來一總都不知個下落,卻也不曾聽見是在蘇州。”王羽秋道:“方才有個人一路找來,找在隔壁鮑老太家,說:‘倪大太爺找倪六太爺的。’鮑老太不招應。那人就問在我這裏,我就想到你身上。你當初在倪家,可是第六?”鮑廷璽道:“我正是第六。”王羽秋道:“那人找不到又到那邊找去了。他少不得還找了回來,你在我店裏坐了候著。”少頃隻見那人又來找問。王羽秋道:“這便是倪六爺,你找他怎的?”鮑廷璽道:“你是那裏來的?是那個要找我?”那人在腰裏拿出一個紅紙帖子來遞與鮑廷璽看。鮑廷璽接著,隻見上寫道:“水西門鮑文卿老爹家過繼的兒子鮑廷璽,本名倪廷璽,乃父親倪霜峰第六子,是我的同胞的兄弟。我叫作倪廷珠。找著是我的兄弟,就同他到公館裏來相會。要緊!要緊!”鮑廷璽道:“這是了!一點也不錯!你是甚麼人?”那人道:“我是跟大太爺的,叫作阿三。”鮑廷璽道:“大太爺在那裏?”阿三道:“大太爺現在蘇州撫院衙門裏做相公,每年一千兩銀子。而今現在大老爺公館裏。既是六太爺,就請同小的到公館裏和大太爺相會。”鮑廷璽喜從天降,就同阿三一直走到淮清橋撫院公館前。阿三道:“六太爺,請到河底下茶館裏坐著,我去請大太爺來會。”一直去了。
鮑廷璽自己坐著。坐了一會,隻見阿三跟了一個人進來,頭戴方巾,身穿醬色緞直裰,腳下粉底皂靴,三綹髭須,有五十歲光景。那人走進茶館,阿三指道:“便是六太爺了。”鮑廷璽忙走上前,那人一把拉住道:“你便是我六兄弟了!”鮑廷璽道:“你便是我大哥哥!”兩人抱頭大哭。哭了一場坐下。倪廷珠道:“兄弟,自從你過繼在鮑老爹家,我在京裏全然不知道。我自從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學會了這個幕道,在各衙裏做館。在各省找尋那幾個弟兄都不曾找的著。五年前我同一位知縣到廣東赴任去,在三牌樓找著一個舊時老鄰居問,才曉得你過繼在鮑家了,父母俱已去世了!”說著又哭起來。鮑廷璽道:“我而今鮑門的事——”倪廷珠道:“兄弟,你且等我說完了。我這幾年虧遭際了這位姬大人,賓主相得,每年送我束脩一千兩銀子。那幾年在山東,今年調在蘇州來做巡撫。這是故鄉了,我所以著緊來找賢弟。找著賢弟時,我把曆年節省的幾兩銀子拿出來,弄一所房子,將來把你嫂子也從京裏接到南京來和兄弟一家一計的過日子。兄弟,你自然是娶過弟媳的了。”鮑廷璽道:“大哥在上……”便悉把怎樣過繼到鮑家,怎樣蒙鮑老爹恩養,怎樣在向太爺衙門裏招親,怎樣前妻王氏死了,又娶了這個女人,而今怎樣怎樣被鮑老太趕出來了,都說了一遍。倪廷珠道:“這個不妨。而今弟婦現在那裏?”鮑廷璽道:“現在鮑老爹隔壁一個人家借著住。”倪廷珠道:“我且和你同到家裏去看看,我再作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