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本回插入了辛東之、金寓劉等人對鹽商的大段議論,雖然看似遊走於情節之外,實際上卻折射出作者對鹽商、對金錢的態度。辛東之首先攻擊鹽商的一毛不拔,還開了一個森羅寶殿的玩笑。這個玩笑顯然是自我安慰,頗具“阿Q”神韻,反映出文人在金錢猖獗的態勢麵前無可奈何的心境。金寓劉的故事意在刻畫鹽商賣弄錢財的庸俗、可惡。這兩則故事表明了金錢和知識、藝術的交換,傳遞出文人士子身處其中的矛盾心理。鮑廷璽緊接著又說鹽商買八分一碗的麵,隻喝一口湯,便拿去與轎夫吃,其實在家已吃了一碗鍋巴了。三言兩語就將鹽商的虛偽矯飾描寫得入木三分。
封建社會停妻再娶既有悖人倫,又違犯法紀,而季葦蕭卻將自己在“揚州入贅”粉飾為一樁風流韻事,還美其名曰:“我們風流人物,隻要才子佳人會合,一房兩房何足為奇”!言語之輕薄令人鄙夷,尤其是打著名士的幌子,可惡甚於鹽商。
諸葛天申用二三百兩銀子請蕭金鉉選書,他自己也可“附驥尾”,以圖出名。可憐的諸葛連海蜇、香腸都未見過、吃過,可見他的銀子來之不易,是省吃儉用的積蓄。他居然找上門來將這筆錢送給所謂“大名士”蕭金鉉來花銷,足見他被求名之欲蒙蔽了心智。
話說鮑廷璽走到閶門遇見跟他哥的小廝阿三。阿三前走,後麵跟了一個閑漢,挑了一擔東西,是些三牲和些銀錠、紙馬之類。鮑廷璽道:“阿三,倪大太爺在衙門裏麼?你這些東西叫人挑了,同他到那裏去?”阿三道:“六太爺來了!大太爺自從南京回來進了大老爺衙門,打發人上京接太太去。去的人回說太太已於前月去世。大太爺著了這一急,得了重病,不多幾日就歸天了。大太爺的靈柩,現在城外厝著,小的便搬在飯店裏住。今日是大太爺頭七,小的送這三牲、紙馬到墳上燒紙去。”鮑廷璽聽了這話兩眼大睜著,話也說不出來,慌問道:“怎麼說?大太爺死了?”阿三道:“是,大太爺去世了。”鮑廷璽哭倒在地,阿三扶了起來。當下不進城了,就同阿三到他哥哥厝基的所在擺下牲醴,澆奠了酒,焚起紙錢,哭道:“哥哥陰魂不遠,你兄弟來遲一步,就不能再見大哥一麵!”說罷,又慟哭了一場。阿三勸了回來在飯店裏住下。次日鮑廷璽將自己盤纏,又買了一副牲醴、紙錢去上了哥哥墳回來。連連在飯店裏住了幾天,盤纏也用盡了。阿三也辭了他往別處去了。
思量沒有主意,隻得把新做來的一件見撫院的綢直裰當了兩把銀子,且到揚州尋尋季姑爺再處。當下搭船一直來到揚州,往道門口去問季葦蕭的下處。門簿上寫著“寓在興教寺”。忙找到興教寺,和尚道:“季相公麼?他今日在五城巷引行公店隔壁尤家招親,你到那裏去尋。”
鮑廷璽一直找到尤家,見那家門口掛著彩子,三間敞廳,坐了一敞廳的客。正中書案上點著兩枝通紅的蠟燭,中間懸著一軸《百子圖》的畫,兩邊貼著朱箋紙的對聯,上寫道:“清風明月常如此;才子佳人信有之。”季葦蕭戴著新方巾,穿著銀紅綢直裰在那裏陪客。見了鮑廷璽進來嚇了一跳,同他作了揖,請他坐下。說道:“姑老爺才從蘇州回來的?”鮑廷璽道:“正是。恰又遇著姑爺恭喜,我來吃喜酒。”座上的客問:“此位尊姓?”季葦蕭代答道:“這舍親姓鮑,是我的賤內(對別人謙稱自己的妻子)的姑爺,是小弟的姑丈人。”眾人道:“原來是姑太爺。失敬!失敬!”鮑廷璽問:“各位太爺尊姓?”季葦蕭指著上首席坐的兩位道:“這位是辛東之先生,這位是金寓劉先生。二位是揚州大名士。作詩的從古也沒有這好的,又且書法絕妙,天下沒有第三個。”說罷擺上飯來。二位先生首席,鮑廷璽三席,還有幾個人,都是尤家親戚,坐了一桌子。
吃過了飯,這些親戚們同季葦蕭裏麵料理事去了。鮑廷璽坐著同那兩位先生攀談。辛先生道:“揚州這些有錢的鹽呆子其實可惡!就如河下興盛旗馮家,他有十幾萬銀子。他從徽州請了我出來住了半年,我說:‘你要為我的情,就一總送我二三千銀子。’他竟一毛不拔!我後來向人說:‘馮家他這銀子該給我的。他將來死的時候,這十幾萬銀子,一個錢也帶不去,到陰司裏是個窮鬼。閻王要蓋森羅寶殿,這四個字的匾少不的是請我寫,至少也得送我一萬銀子!我那時就把幾千與他用用也不可知。何必如此計較!’”說罷,笑了。金先生道:“這話一絲也不錯!前日不多時,河下方家來請我寫一副對聯共是二十二個字。他叫小廝送了八十兩銀子來謝我。我叫他小廝到跟前吩咐他道:‘你拜上你家老爺,說金老爺的字是在京師王爺府裏品過價錢的:小字是一兩一個,大字十兩一個。我這二十二個字,平買平賣時價值二百二十兩銀子。你若是二百一十九兩九錢也不必來取對聯。’那小廝回家去說了。方家這畜生賣弄有錢,竟坐了轎子到我下處來把二百二十兩銀子與我。我把對聯遞與他。他,他兩把把對聯扯碎了。我登時大怒,把這銀子打開一總都摜在街上,給那些挑鹽的、拾糞的去了!列位,你說這樣小人豈不可惡!”
正說著,季葦蕭走了出來,笑說道:“你們在這裏講鹽呆子的故事?我近日聽見說,揚州是‘六精’。”辛東之道:“是‘五精’罷了,那裏‘六精’?”季葦蕭道:“是‘六精’的狠!我說與你聽!他轎裏是坐的‘債精’,抬轎的是‘牛精’,跟轎的是‘屁精’,看門的是‘謊精’,家裏藏著的是‘妖精’,這是‘五精’了。而今時作,這些鹽商頭上,戴的是方巾,中間定是一個‘水晶’結子,合起來是‘六精’。”說罷一齊笑了。捧上麵來吃。四人吃著,鮑廷璽問道:“我聽見說,鹽務裏這些有錢的到麵店裏,八分一碗的麵隻呷一口湯,就拿下去賞與轎夫吃。這話可是有的麼?”辛先生道:“怎麼不是有的?”金先生道:“他那裏當真吃不下。他本是在家裏泡了一碗鍋巴吃了才到麵店去的!”當下說著笑話天色晚了下來,裏麵吹打著引季葦蕭進了洞房。眾人上席吃酒,吃罷各散。鮑廷璽仍舊到鈔關飯店裏住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