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愛少俊訪友神樂觀逞風流高會莫愁湖(1 / 3)

導讀

對於納妾娶寵,季葦蕭認為是“才子佳人,正宜及時行樂”,杜慎卿對此等俗事卻另有一番高論,“這也為嗣續大計,無可奈何……‘我若不是婦人生,天下婦人都殺盡!’婦人那有一個好的?”話音一落,他就緊鑼密鼓、馬不停蹄操辦娶親事宜,看妾、下插定、過門僅三日就幹淨利落地完成了納妾。

杜慎卿不僅好女美,還好男風,為此,他還被季葦蕭捉弄了一番,惹出一場笑話。杜慎卿以其專業的名士眼光來看,不但饒了季葦蕭的“一頓肥打”,反認為季葦蕭“還做得不俗”。縱觀杜慎卿的所作所為,全以塑造一個風流名士的自我形象為要旨。

在杜慎卿的名士生涯中做得最值得炫耀的一件事莫過於在莫愁湖定梨園榜。這一風流之舉令無數懷揣名士夢的人望塵莫及,奠定了杜慎卿風流雅士的盟主地位,無人匹敵。

吳敬梓是一個很重視倫理道德的人,也許在明清其他才子佳人小說作家的筆下,杜慎卿的風流才情會為他增光添彩。然而,在道德感強烈的吳敬梓看來,杜慎卿的“逞風流”隻是要顯示他的“雅”,他以定梨園榜這個“頑法”來滿足自己好玩、好名的心理,而他的行為對現實社會而言毫無實際功效。因此,對於杜慎卿這樣才情飄逸的雅士,作者絲毫沒有流露讚賞之情。

話說杜慎卿同季葦蕭相交起來極其投合。當晚,季葦蕭因在城裏承恩寺作寓,看天黑趕進城去了。鮑廷璽跟著杜慎卿回寓。杜慎卿買酒與他吃,就問他:“這季葦兄為人何如?”鮑廷璽悉把他小時在向太爺手裏考案首,後來就娶了向太爺家王總管的孫女,便是小的內侄女兒,今年又是鹽運司荀大老爺照顧了他幾百銀子,他又在揚州尤家招了女婿,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杜慎卿聽了笑了一笑記在肚裏,就留他在寓處歇。夜裏又告訴向太爺待他家這一番恩情,杜慎卿不勝歎息。又說到他娶了王太太的這些疙瘩事,杜慎卿大笑了一番。歇過了一夜。

次早季葦蕭同著王府裏那一位宗先生來拜,進來作揖坐下。宗先生說起在京師趙王府裏同王、李七子唱和,杜慎卿道:“鳳洲、於鱗都是敝世叔。”又說到宗子相,杜慎卿道:“宗考功便是先君的同年。”那宗先生便說同宗考功是一家,還是弟兄輩。杜慎卿不答應。小廝捧出茶來吃了。宗先生別了去,留季葦蕭在寓處談談。杜慎卿道:“葦兄,小弟最厭的人,開口就是紗帽!方才這一位宗先生說到敝年伯,他便說同他是弟兄。隻怕而今敝年伯也不要這一個潦倒的兄弟。”說著,就捧上飯來。

正待吃飯,小廝來稟道:“沈媒婆在外回老爺話。”慎卿道:“你叫他進來何妨!”小廝出去領了沈大腳進來。杜慎卿叫端一張凳子,與他在底下坐著。沈大腳問:“這位老爺?”杜慎卿道:“這是安慶季老爺。”因問道:“我托你的怎樣了?”沈大腳道:“正是。十七老爺把這件事托了我,我把一個南京城走了大半個。因老爺人物生得太齊整了,料想那將就些的姑娘配不上,不敢來說。如今虧我留神打聽,打聽得這位姑娘在花牌樓住,家裏開著機房(織綢緞的作坊),姓王。姑娘十二分的人才還多著半分,今年十七歲。不要說姑娘標致,這姑娘有個兄弟小他一歲,若是妝扮起來,淮清橋有十班的小旦也沒有一個賽的過!他也會唱支把曲子,也會串個戲(演戲)。這姑娘再沒有說的,就請老爺去看。”杜慎卿道:“既然如此,也罷。你叫他收拾,我明日去看。”沈大腳應諾去了。

季葦蕭道:“恭喜納寵。”杜慎卿愁著眉道:“先生,這也為嗣續大計,無可奈何。不然我做這樣事怎的?”季葦蕭道:“才子佳人,正宜及時行樂。先生怎反如此說?”杜慎卿道:“葦兄這話,可謂不知我了。我太祖高皇帝雲:‘我若不是婦人生,天下婦人都殺盡!”婦人那有一個好的?小弟性情是和婦人隔著三間屋就聞見他的臭氣。”

季葦蕭又要問,隻見小廝手裏拿著一個帖子走了進來,說道:“外麵有個姓郭的蕪湖人來拜。”杜慎卿道:“我那裏認得這個姓郭的?”季葦蕭接過帖子來看了,道:“這就是寺門口圖書店的郭鐵筆。想他是刻了兩方圖書來拜先生,叫他進來坐坐。”杜慎卿叫大小廝請他進來。郭鐵筆走進來作揖,道了許多仰慕的話,說道:“尊府是一門三鼎甲(狀元、榜眼、探花的總稱),四代六尚書,門生、故吏,天下都散滿了。督、撫、司道在外頭做,不計其數。管家們出去做的是九品雜職官。季先生,我們自小聽見說的:天長杜府老太太生這位太老爺是天下第一個才子,轉眼就是一個狀元。”說罷袖子裏拿出一個錦盒子,裏麵盛著兩方圖書,上寫著“台印”,雙手遞將過來,杜慎卿接了。又說了些閑話,起身送了出去。杜慎卿回來,向季葦蕭道:“他一見我,偏生有這些惡談,卻虧他訪得的確。”季葦蕭道:“尊府大事,何人不知?”

當下收拾酒,留季葦蕭坐。擺上酒來兩人談心。季葦蕭道:“先生生平有山水之好麼?”杜慎卿道:“小弟無濟勝之具(語出《世說新語》,意即腰腳輕健,便於攬勝),就登山臨水也是勉強。”季葦蕭道:“絲竹之好有的?”杜慎卿道:“偶一聽之可也,聽久了也覺嘈嘈雜雜,聒耳得緊。”又吃了幾杯酒,杜慎卿微醉上來,不覺長歎了一口氣道:“葦兄,自古及今,人都打不破的是個情字!”季葦蕭道:“人情無過男女。方才吾兄說非是所好。”杜慎卿笑道:“長兄,難道人情隻有男女麼?朋友之情更勝於男女。你不看別的,隻說‘鄂君繡被’的故事。據小弟看來,千古隻有一個漢哀帝要禪天下與董賢,這個獨得情之正,便堯、舜揖讓也不過如此。可惜無人能解!”季葦蕭道:“是了,吾兄生平,可曾遇著一個知心情人麼?”杜慎卿道:“假使天下有這樣一個人又與我同生同死,小弟也不得這樣多愁善病。隻為緣慳分淺遇不著一個知己,所以對月傷懷,臨風灑淚!”季葦蕭道:“要這一個,還當梨園中求之。”杜慎卿道:“葦兄你這話更外行了。比如要在梨園中求,便是愛女色的,要於青樓中求一個情種,豈不大錯?這事要相遇於心腹之間,相感於形骸之外,方是天下第一等人。”又拍膝嗟歎道:“天下終無此一人。老天就肯辜負我杜慎卿萬斛愁腸,一身俠骨!”說著掉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