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杜慎卿為一場風流盛會不惜豪擲千金,但他並非花錢散漫之人,他十分懂得“好鋼用在刀刃上”的道理。
杜慎卿可以把鮑廷璽這樣的梨園戲子奉為座上客,不歧視他的“賤業”,但當鮑廷璽向他借銀子時,他卻一毛不拔,還介紹鮑廷璽到杜少卿那兒去借錢。所以婁太爺說:“慎卿雖有才情,也不是甚麼厚道人。”杜慎卿的銀錢首先是要保證科考的需要,餘下的錢則可為成就雅名而做些韻事。至於鮑廷璽要借銀子,這對杜慎卿而言,既無實惠又無虛名,精明的他當然要拒絕了。杜慎卿的正經事業是舉業,做名士是他的業餘經營,無怪乎總感覺他是麵上雅,骨子裏卻俗。
《儒林外史》的整體結構可分為三個部分:從第二回到第三十回是小說中的第一部分,作者集中諷刺了科場內外的知識分子;從第三十一回到三十七回是第二部分,作者集中筆墨描寫了一批異乎尋常的優秀知識分子。從本回開始,這些正麵人物陸續亮相。
首先出場的是杜少卿。對於他的登場,作者先作了一番鋪墊,由他人對其性格進行介紹。杜慎卿認為杜少卿是個“呆子”;韋四太爺認為杜少卿是個“豪傑”。遲衡山評價杜少卿“是自古及今難得的一個奇人”。他的“奇”有何表現呢?首先,他不分貴賤等級與人結交。這些相與的人中有戲子、騙子、父親的拜盟兄弟,甚至下流無恥之徒。其次,他視金錢如糞土,大方饋贈於人。他“有個毛病,但凡說是見過他家太老爺的,就是一條狗,也是敬重的”。再次,他棄絕功名富貴,從來不做舉業,甚至對做官的人也不予理睬。關於杜少卿的“奇”,小說在後文對其日常生活的描寫時還會敘及。
話說杜慎卿做了這個大會,鮑廷璽看見他用了許多的銀子,心裏驚了一驚,暗想:“他這人慷慨,我何不取個便問他借幾百兩銀子,仍舊團起一個班子來做生意過日子?”主意已定,每日在河房裏效勞。
杜慎卿著實不過意他。那日晚間,談到密處夜已深了,小廝們多不在眼前,杜慎卿問道:“鮑師父,你畢竟家裏日子怎麼樣過?還該尋個生意才好!”鮑廷璽見他問到這一句話就雙膝跪在地下,杜慎卿就嚇了一跳,扶他起來說道:“這是怎的?”鮑廷璽道:“我在老爺門下,蒙老爺問到這一句話,真乃天高地厚之恩。但門下原是教班子弄行頭出身,除了這事不會做第二樣。如今老爺照看門下,除非懇恩借出幾百兩銀子仍舊與門下做這戲行。門下尋了錢少不得報效老爺。”杜慎卿道:“這也容易。你請坐下,我同你商議。這教班子弄行頭不是數百金做得來的,至少也得千金。這裏也無外人,我不瞞你說,我家雖有幾千現銀子,我卻收著不敢動。為甚麼不敢動?我就在這一兩年內要中。中了,那裏沒有使喚處?我卻要留著做這一件事。而今你這弄班子的話我轉說出一個人來與你,也隻當是我幫你一般,你卻不可說是我說的。”鮑廷璽道:“除了老爺那裏還有這一個人?”杜慎卿道:“莫慌,你聽我說。我家共是七大房,這做禮部尚書的太老爺是我五房的;七房的太老爺是中過狀元的。後來一位大老爺,做江西贛州府知府,這是我的伯父。贛州府的兒子,是我第二十五個兄弟。他名叫做儀,號叫做少卿,隻小得我兩歲,也是一個秀才。我那伯父是個清官,家裏還是祖宗丟下的些田地。伯父去世之後,他不上一萬銀子家私,他是個呆子,自己就像十幾萬的。紋銀九七(明清時銀子以九七純度為足色,低於九七的是低銀)他都認不得,又最好做大老官,聽見人向他說些苦他就大捧出來給人家用。而今你在這裏,幫我些時。到秋涼些我送你些盤纏投奔他去,包你這千把銀子手到拿來。”鮑廷璽道:“到那時候求老爺寫個書子與門下去。”杜慎卿道:“不相幹。這書斷然寫不得!他做大老官是要獨做,自照顧人,並不要人幫著照顧。我若寫了書子,他說我已經照顧了你,他就賭氣不照顧你了。如今去先投奔一個人。”鮑廷璽道:“卻又投那一個?”杜慎卿道:“他家當初有個奶公老管家姓邵的,這人你也該認得。”鮑廷璽想起來,道:“是那年門下父親在日,他家接過我的戲,去與老太太做生日。贛州府太老爺門下也曾見過。”杜慎卿道:“這就是得狠了。如今這邵奶公已死。他家有個管家王胡子是個壞不過的奴才,他偏生聽信他。我這兄弟有個毛病,但凡說是見過他家太老爺的,就是一條狗,也是敬重的。你將來先去會了王胡子。這奴才好酒,你買些酒與他吃,叫他在主子跟前說,你是太老爺極歡喜的人。他就連三的給你銀子用了。他不歡喜人叫他‘老爺’,你隻叫他‘少爺’。他又有個毛病,不喜歡人在他跟前說人做官,說人有錢。像你受向太老爺的恩惠這些話,總不要在他跟前說。總說天下隻有他一個人是大老官肯照顧人。他若是問你可認得我,你也說不認得。”一番話,說得鮑廷璽滿心歡喜。在這裏又效了兩個月勞。
到七月盡間,天氣涼爽起來,鮑廷璽問十七老爺借了幾兩銀子,收拾衣服行李,過江往天長進發。第一日過江歇了六合縣。第二日起早走了幾十裏路,到了一個地方,叫作四號墩。鮑廷璽進去坐下正待要水洗臉,隻見門口落下一乘轎子來。轎子裏走出一個老者來,頭戴方巾,身穿白紗直裰,腳下大紅綢鞋,一個通紅的酒糟鼻,一部大白胡須就如銀絲一般。那老者走進店門,店主人慌忙接了行李說道:“韋四太爺來了!請裏麵坐!”那韋四太爺走進堂屋,鮑廷璽立起身來施禮,那韋四太爺還了禮。鮑廷璽讓韋四太爺上麵坐,他坐在下麵,問道:“老太爺上姓是韋,不敢拜問貴處是那裏?”韋四太爺道:“賤姓韋,敝處滁州烏衣鎮。長兄尊姓貴處?今往那裏去的?”鮑廷璽道:“在下姓鮑,是南京人。今往天長杜狀元府裏去的,看杜少爺。”韋四太爺道:“是那一位?是慎卿?是少卿?”鮑廷璽道:“是少卿。”韋四太爺道:“他家兄弟雖有六七十個,隻有這兩個人招接四方賓客,其餘的都閉了門在家守著田園做舉業。我所以一見就問這兩個人。兩個都是大江南北有名的。慎卿雖是雅人,我還嫌他帶著些姑娘氣。少卿是個豪傑。我也是到他家去的,和你長兄吃了飯一同走。”鮑廷璽道:“太爺和杜府是親戚?”韋四太爺道:“我同他家做贛州府太老爺自小同學拜盟的,極相好的。”鮑廷璽聽了更加敬重。當時同吃了飯,韋四太爺上轎。鮑廷璽又雇了一個驢子騎上同行。到了天長縣城門口,韋四太爺落下轎,說道:“鮑兄,我和你一同走進府裏去罷。”鮑廷璽道:“請太爺上轎先行!在下還要會過他管家再去見少爺。”韋四太爺道:“也罷。”上了轎子,一直來到杜府。
門上人傳了進去,杜少卿慌忙迎出來請到廳上拜見,說道:“老伯,相別半載,不曾到得鎮上來請老伯和老伯母的安。老伯一向好?”韋四太爺道:“托庇粗安。新秋在家無事,想著尊府的花園,桂花一定盛開了,所以特來看看世兄,要杯酒吃。”杜少卿道:“奉過茶,請老伯到書房裏去坐。”小廝捧過茶來,杜少卿吩咐:“把韋四太爺行李請進來送到書房裏去。轎錢付與他,轎子打發回去罷。”請韋四太爺從廳後一個小巷內曲曲折折走進去,才到一個花園。那花園一進朝東的三間。左邊一個樓便是殿元公的賜書樓。樓前一個大院落,一座牡丹台,一座芍藥台,兩樹極大的桂花正開的好。合麵(對麵)又是三間敞榭,橫頭朝南三間書房後,一個大荷花池,池上搭了一條橋。過去又是三間密屋,乃杜少卿自己讀書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