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杜少卿的花錢大方使他很快就陷入了入不敷出的境地,他移居南京,成為一介寒儒。
生活狀況的劇變並未改變杜少卿的張狂個性。他到南京後,與娘子攜手同遊清涼山,竟至大醉,把“兩邊看的人目眩神搖不敢仰視”。在“男女授受不親”的封建時代,這無疑是個驚世駭俗的場麵,是對封建禮教的公然反叛。在令人窒息的封建婚姻生活中,杜少卿夫婦此舉是人性的真實流露。
杜少卿堅決推卻巡撫李大人的舉薦,不應征辟,徹底棄絕功名,成為山野之人,這就是杜少卿與眾不同之處,是他可敬可愛的地方。別人四處鑽營,攀龍附鳳,隻為有朝一日烏紗帽在手;杜少卿是烏紗帽打中自己的頭,他卻千方百計地躲避。作者設計舉薦的細節就是為了說明杜少卿並不是做不到官,隻是不屑做官。與他人相比,他的境界明顯高出一個層次。這不免令人想到楔子中的王冕,二者同為儒林高士。
這幾回寫了杜慎卿和杜少卿,這“天長二杜”有明顯區別。慎卿之風雅在娛己好名,少卿之散淡是內心使然;慎卿徒具飄逸才情,卻於世無補;少卿具有高度的社會責任感,於世有益。總之,慎卿誌在“玩世”,少卿誌在“救世”。
隨著遲衡山提議修建泰伯祠,書中諸賢人悉數登場。
話說杜少卿自從送了婁太爺回家之後,自此就沒有人勸他,越發放著膽子用銀子。前項已完,叫王胡子又去賣了一分田來。二千多銀子隨手亂用。又將一百銀子把鮑廷璽打發過江去了。王知縣事體已清,退還了房子告辭回去。
杜少卿在家又住了半年多,銀子用的差不多了,思量把自己住的房子並與本家,要到南京去住。和娘子商議,娘子依了。人勸著他,總不肯聽。足足鬧了半年,房子歸並妥了。除還債贖當,還落了有千把多銀子。和娘子說道:“我先到南京會過盧家表侄,尋定了房子再來接你。”當下收拾了行李,帶著王胡子,同小廝加爵過江。王胡子在路,見不是事,拐了二十兩銀子走了。杜少卿付之一笑,隻帶了加爵過江。
到了倉巷裏外祖盧家,表侄盧華士出來迎請表叔進去,到廳上見禮。杜少卿又到樓上,拜了外祖、外祖母的神主。見了盧華士的母親,叫小廝拿出火腿、茶葉土儀(用土產作為送人的禮品)來送過。盧華士請在書房裏擺飯。請出一位先生來,是華士今年請的業師。那先生出來見禮,杜少卿讓先生首席坐下。杜少卿請問:“先生貴姓?”那先生道:“賤姓遲,名均,字衡山。請問先生貴姓?”盧華士道:“這是學生天長杜家表叔。”遲先生道:“是少卿?先生是海內英豪,千秋快士!隻道聞名不能見麵,何圖今日邂逅高賢!”站起來重新見禮。杜少卿看那先生細瘦,通眉長爪,雙眸炯炯,知他不是庸流,便也一見如故。吃過了飯說起要尋房子來住的話。遲衡山喜出望外,說道:“先生何不竟尋幾間河房住?”杜少卿道:“這也極好。我和你借此先去看看秦淮。”遲先生叫華士在家好好坐著,便同少卿步了出來。
走到狀元境,隻見書店裏貼了多少新封麵,內有一個寫道:“《曆科程墨持運》。處州馬純上、嘉興蘧夫同選。”杜少卿道:“這蘧夫,是南昌蘧太守之孫,是我敝世兄。既在此,我何不進去會會他?”便同遲先生進去。蘧夫出來敘了世誼,彼此道了些相慕的話。馬純上出來敘禮,問:“先生貴姓?”蘧夫道:“此乃天長殿元公孫杜少卿先生,這位是句容遲衡山先生,皆江南名壇領袖,小弟輩恨相見之晚。”吃過了茶,遲衡山道:“少卿兄要尋居停,此時不能久談,要相別了。”同走出來,隻見櫃台上伏著一個人,在那裏看詩,指著書上道:“這一首詩就是我的。”四個人走過來看見他旁邊放著一把白紙詩扇。蘧夫打開一看,款上寫著“蘭江先生”。蘧夫笑道:“是景蘭江。”景蘭江抬起頭來看見二人,作揖問姓名。杜少卿拉著遲衡山道:“我每且去尋房子,再來會這些人。”
當下走過秦淮橋。遲衡山路熟,找著房牙子一路看了幾處河房,多不中意,一直看到東水關。這年是鄉試年,河房最貴。這房子每月要八兩銀子的租錢。杜少卿道:“這也罷了,先租了住著再買他的。”南京的風俗是:要付一個進房,一個押月。當下房牙子同房主人跟到倉巷盧家寫定租約,付了十六兩銀子。盧家擺酒留遲衡山同杜少卿坐。坐到夜深,遲衡山也在這裏宿了。
次早才洗臉,隻聽得一人在門外喊了進來:“杜少卿先生在那裏?”杜少卿正要出去看,那人已走進來,說道:“且不要通姓名,且等我猜一猜著!”定了一會神,走上前一把拉著少卿道:“你便是杜少卿!”杜少卿笑道:“我便是杜少卿。這位是遲衡山先生,這是舍表侄。先生你貴姓?”那人道:“少卿天下豪士,英氣逼人,小弟一見喪膽,不似遲先生老成尊重,所以我認得不錯。小弟便是季葦蕭。”遲衡山道:“是定梨園榜的季先生?久仰!久仰!”季葦蕭坐下,向杜少卿道:“令兄已是北行了。”杜少卿驚道:“幾時去的?”季葦蕭道:“才去了三四日,小弟送到龍江關。他加了貢進京鄉試去了。少卿兄揮金如土,為甚麼躲在家裏用,不拿來這裏我們大家頑頑?”杜少卿道:“我如今來了。現看定了河房,到這裏來居住。”季葦蕭拍手道:“妙!妙!我也尋兩間河房,同你做鄰居,把賤內也接來,同老嫂作伴。這買河房的錢就出在你!”杜少卿道:“這個自然。”須臾,盧家擺出飯來,留季葦蕭同吃。吃飯中間,談及哄慎卿看道士的這一件事,眾人大笑,把飯都噴了出來。
才吃完了飯,便是馬純上、蘧夫、景蘭江來拜。會著談了一會送出去。才進來,又是蕭金鉉、諸葛天申、季恬逸來拜,季葦蕭也出來同坐。談了一會,季葦蕭同三人一路去了。杜少卿寫家書,打發人到天長接家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