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很離奇。不知什麼時候,我竟然蹲在那老母牛腹下去吃牛奶。吃驚的母牛,一蹄子把我踢了一個踉蹌。牛奶沒吃著,從牛乳房裏射出的奶水,卻弄得我一艙都是。我用手一摸,人也從夢中醒來。哦,是夢!但臉上確有濕潤的感覺,原來小伍還沒睡,我臉上是小伍的淚水。
母親是我們的至愛,不論她長得貌若天仙,還是相貌平平。在孩子眼中,母親應當是天底下最美麗的女人,因為她賜予我們生命,她含辛茹苦把我們養大。沒有了母親的孩子,恰似斷線的風箏,飄來蕩去,沒有了方向。
母親原本有雙美麗的眼睛,一個偶然的機會讓這一切變得不再完美。獨眼的母親,忍受著別人的嘲笑,最讓她痛心的是自己的孩子也埋怨她。於是,一雙大手揚了起來,但終究又緩緩放下。
為了孩子的自尊,母親不再公開露麵,隻是默默地為孩子打理這一切。若幹年後,父親一句不經意的話道出了天大的秘密:孩子是母親獨眼的罪魁禍首。讀至此處,我們不禁流淚,為母愛的深沉博大,為世間這一偉大的愛!全都因為愛我的成長並不很顧利。在多災多難的日子裏,急性子的我提前脫離母體,以一聲並不響亮的啼哭,宣告了”獨立。”因為不足月份,整個身體才4斤重,皮膚嫩得一碰就出”水,指甲形同流體。當時,許多人都勸母親把我這個”小怪物“扔掉,但出於一種母性的愛,年輕的母親接受了這個不幸的事實,毅然決然撫養著我。
於是,我的故事才得以延續。
為了使我免受”不必要“的磕碰,母親用新絮一圈圈把我裹起來,用新買來的燈盞裝了米糊一滴滴哺育著我(由於種種打擊母親沒有奶水),我也開始一寸一寸往大裏長。但麻煩並不就此而止。
到了五六歲,我光長腦袋,不長身體,走路東搖西晃,說話磕磕絆絆,舌頭滿嘴打滾。為此親戚朋友常常當著母親的麵對我指指點點,村裏的孩子老遠就衝我喊:
”大頭寶寶,好吃餃餃。“每每此時,略略懂事的我,總是眼淚汪汪地躲在母親身後。生性好強的母親,一麵尋醫問藥,一麵承受自尊和自愧的折磨。但她堅信自己的女兒會為她爭氣,堅信自己精心孕育的生命之花不會枯萎,她甚至堅信自己的愛會感天動地。
我膽子小,常常會因為聽到猛地一聲叫喊而被嚇一跳,這個”劣根性“一直保持至今。為此,小時候常常”丟魂,受了驚嚇,不吃不喝,耷拉著眼皮犯迷糊。一字不識而又久居農村的母親,自然是很迷信的,村裏那個裝神弄鬼的馬嬸就常是我家的上賓。等她抽足了煙,喝足了茶水,便開始”騰雲駕霧“下馬了,然後衝著長跪的母親大發雷霆,訓她不是東西放錯了地方,就是動土衝撞了神靈。一向率直幹練的母親唯唯諾諾像變了個人。最嚴重的一次是我5歲那年,被半夜的雷聲驚沒了”魂,迷迷瞪瞪昏睡了好幾日(其實是出疹子的前奏)。母親按照神的旨意剪了黃表紙馬,半夜三更在灶前點著了為我”追魂。”母親還在馬嬸那兒許了願,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上香擺供。馬嬸賜我一個一度令我傷心透頂的名字”狗毛拴。”後來,我竟也奇跡般給”拴“住了。
為了我的成長,我不知道母親的膝蓋因下跪而磨掉了多少皮;我不知道馬嬸吃了多少份母親備的供品。我是個無神論者,但我不會因母親的迷信而嘲笑她。我堅信:愛是不分方式、不擇渠道的。
小學時,由於母親的嬌慣,我對老師的話常常不加理睬。有一次因為未完成作業,被老師留了下來站在太陽地裏罰站。剛鋤完地的母親風風火火地尋了來,苦苦哀求老師,讓她替我站。教了大半輩子書的老師一時間被驚得目瞪口呆。
從那時起,我開始發憤讀書,終於以全鄉第一名的成績考進了鄉裏的中學。母親樂得逢人便誇她的”大頭寶寶。蘭丫兒,聽你姥爺說,考上初中在舊社會抵個秀才哩!“母親自豪地說,”好好念,念到美國媽也供你。“其實,母親並不知道美國是什麼地方。
開學那天,母親套了小平車,搬家似的把我送進了中學。一路上秋高氣爽,天高雲淡,母親響亮地甩著牛鞭,我心裏好感動報名盾,交了糧油,換了飯票,母親領我到班主任那兒請求”關照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