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合的士兵已攻破岷州城的外城門,守城的士兵幾乎都是新兵,根本無法抵擋訓練有素的烏合大軍。不過頃刻間,城門轟然而倒,身著烏鐵的烏合大軍如黑色的浪湧般攻入城中,長矛刺穿百姓的胸腔,岷州城淪陷。
七歲的初雲已然懂事,母親在入冬時終於經不住經年的勞累病倒了,姐姐早上便去了城裏的藥鋪子說要為母親抓些藥來,臨走前還叮囑初雲好好照顧母親。
初雲起床後才將熱水燒好,卻聽得門外吵吵鬧鬧,大人們叫喊著:“岷州城破啦,就要殺來村裏啦,大家快逃命啊!”
城破,逃命,七歲的初雲對這些詞彙並不熟悉,然而門外的嘈雜仍叫她不由地害怕了起來。還未等她有所反應,還發著燒的沈容荷卻已經倉皇從床上起身,焦急地推搡著初雲:“雲兒快去叫你姐姐起床,迅速收拾東西咱們快走!”
“姐姐?姐姐一早就進城去了,還沒有回來呢!”初雲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樣慌張的樣子,母親一直是優雅而溫和的,即便她們生活艱辛,她也從沒見過母親如今天這般焦慮慌神。
不過一兩句話的功夫,沈容荷已經穿戴好了,她匆匆地將家裏所剩無幾的銀兩都塞進袖中,連衣物都沒有收拾就拉起初雲往外跑:“雪兒這時候也該往回走了,咱們快去找她!”
這個緊挨著岷州城的小村已經不複平時祥和的模樣,村民們發瘋般地往東城門的方向跑著,馬蹄聲和喊殺聲漸漸逼近,往西邊看還能隱隱地看到銀色的長矛在烏色的大軍揚起的塵土間閃著駭人的光。
“來不及了!”沈容荷的眼裏充滿了絕望,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西方汙濁的天,抱起初雲便跟上逃跑的浪潮向著西城門瘋狂地跑去。初雲不知道一向瘦弱的母親哪裏來的那樣大的力氣,抱著自己的那雙臂膀將她勒得生疼。
頭伏在母親的肩上,顛簸中初雲隻看到西方的天是陰沉沉的,村東頭的學堂已經著了火,村口賣糖餅的王老伯跌倒了就再沒有爬起來,井邊住著的腿腳不好的趙大娘投了井……
姐姐呢?姐姐在哪裏?
“姐姐!”
初雲滿身大汗地驚醒,怔怔地盯著湖藍繡金荷的床帳才讓她緩緩地回過神來。那件事已過去了快十年了,自那一天之後,她的身邊再也沒有了母親,也再也沒有了姐姐。
聽到屋內的響動,丫鬟半夏將早就準備好的溫水和帕子端進了初雲的閨房,看著初雲滿頭大汗的樣子,便知道她又是做了噩夢了:“小姐,您可是又做噩夢了?自從皇上下旨以來,您幾乎天天都做噩夢,哎!原也不該是您進宮的!”
拿了帕子擦了擦頭上的汗,初雲總算是感覺清醒了些。自納妃的聖旨下來後,她的確是夜夜都會夢到母親和姐姐,隨著進宮日子的接近,那些夢裏的感覺也越來越真實,仿佛這十年都不存在,她還是城破那一日那個失去了親人的小丫頭。
天才剛亮,教習嬤嬤也要一個時辰之後才到,初雲看了看半夏青澀稚嫩的樣子,微微歎氣:“你若想要跟著我進宮,這些事情就不要再放在嘴上了。父親自有父親的打算,讓我進宮也是我的命。你去準備我今日要穿的衣裳吧,我自己一個人在院裏坐一會。”
春日的清晨涼意重重,隻著了一件外衫的初雲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院中的石榴樹發著呆卻也不覺得冷。那一年,當母親將她交給父親的時候,她以為她會反抗會逃跑。
然而這十年,賀家已經將她培養成了一名標準的名門閨秀,當她真正身處其境的時候才發覺,反抗和逃跑不過是異想天開。在這個沒有母親沒有可信賴的人的家裏,她能做的不過是不斷地努力,努力地成為對賀家有用的人,努力地活下去。
所以當聖旨下來,父親並沒有選擇更適合入宮的她的大姐賀如鈴而是讓她入宮的時候,她沒有一絲意外也沒有一絲遲疑,盡管她清楚地知道入宮之後她的處境會有多難,她仍然義無反顧。
她仍舊記得,初入賀家時,父親看著她時眼中森森的寒意。他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七歲的初雲,也不管她是否聽得懂,隻是盯著她的眼睛告訴她:“你母親犯下彌天大錯,若不是看你的長相與我有七分相似,我必不會認你這個女兒的。但你既然是我的女兒,你就要明白,你母親的錯你是要替她償還的。我賀家不養無用之人,你若想安穩生活,就要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否則,我會把你扔回岷州,讓你自生自滅!”
其實初雲一點都不在乎父親是如何對待自己的,當初母親葬生火海的時候她就知道,總有一天這筆債要有人來償,而那個人,就是自己的父親。既早已成仇,又何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