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回憶姥姥(1 / 2)

我剛生下來,還是一個粉紅色的隻會亂蹬和哭鬧的小動物時,他們就把我抱到了姥姥家。

姥姥耳聾,也不會說話,一生都沒有觸摸過聲音。她聽不到我哭鬧,怕我因為沒有奶水吃而哭得昏死過去,就用一根粗棉線把我的手腕和她的手腕連起來。我一動,她就會驚醒,然後料理我的吃喝拉撒。

姥姥家在村外。兩間小小的紅土房,院子裏種著韭菜、小蔥和大白菜。這些菜都有著水靈靈的小手和碧綠的臉蛋,我常常會聽見它們在一起唱歌。真的,我真的能聽到。因為沒有人願意同一個啞巴的外孫女玩,韭菜、小蔥和大白菜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姥姥是個矮小的女人,永遠都穿著煙灰色的衣服。那是她自己用棉布做的,有長長的大襟和圓圓的絨球扣子,顏色看上去很柔和,姥姥穿上很漂亮。我愛我的姥姥,也愛她的煙灰色的衣服。每當我在外麵挨了揍遭了嘲笑——他們總是對著我叫罵,“拖油瓶的野丫頭,沒爹沒媽沒戶口……”我一進門就會趴到她煙灰色的溫暖的懷裏,緊緊咬著她的絨球扣子,一聲也不吭。開始她總以為我是回來向她哭訴的,就用粗糙得剮人的手指一遍遍地撫摩我的臉。我抬起頭,平靜地告訴她,我沒哭。姥姥,我不哭。

我的眼眶幹幹的,沒有半滴眼淚。我早就知道我和那些打我罵我的孩子是不一樣的,我比他們不幸,我比他們早熟,而且將來我還會遠遠在他們之上。一定會。這一點,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上四年級的時候,一個穿得很整齊很氣派的男人來學校找我。他生硬地叫著我的乳名,蛋蛋,你過來。

我不過去。我吃驚地瞪著眼睛,發現這個男人有一雙大大的雙眼皮眼睛。他的頭發很稀薄,肚皮鼓鼓的,比我見過的所有的男人都氣派。

我身後有一群人起哄。沒人要的野丫頭,快喊爸呀,喊了就有人要你了。

後來這個戴紅方格領帶的男人說我是個傻瓜,說我天生是個讓人討厭的人。無可救藥。因為我眼神呆滯,說話語無倫次。

他的話當然是無比錯誤的。我的聰慧在小時候就體現出來了。無論學什麼新知識,我都學得飛快,沒有人能趕得上我,高年級的學生也得甘拜下風。語文老師說我的頭腦靈活得可以讓火車在裏麵隨意拐彎。我長大了。長成了一個瘦弱的女生。總是穿洗舊的白棉布衣褲和磨得起毛邊的白球鞋。白球鞋是姥姥攢了三個月的雞蛋錢給我買的。雖然我們很窮,但姥姥堅持讓我和別的孩子一樣。

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姥姥穿著新括括的寶藍色棉布衫帶我去找媽媽。天很熱,我們走了好長好長的路。我累了,她就讓我趴在她脊背上,背我一會兒。她一隻手抱著藍花布包袱,一隻手托著我的屁股。她的呼吸很沉重,一隻胳膊濕漉漉的,眼睛抬不起來,隻能看到腳下蓬蓬勃勃的青草和草叢裏星星點點金黃色的野花。

遠處飛著白色的鴿子,飛起來很優美。翅膀劃過天空的時候,好像能把雲扯下來一塊似的。趴在姥姥汗濕的背上,聞著她帶著淡淡鹹菜氣息的汗味,我覺得很安全。

後來,我們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房子很大很亮堂,牆壁雪白雪白,四周擺著一盆一盆綠色植物,有一種植物還結滿了亮晶晶的小紅果子。

對麵坐著那個曾經係著紅方格領帶的男人。他現在已經不穿西裝也不打領帶了。他穿著一件白背心,把身子箍得緊繃繃的。他比那年又胖了一大圈,肚皮上的肉都快溢出來了。

他身邊坐著一個瘦瘦的女人。米黃色連衣裙、長頭發,有一雙很大的楚楚可憐的眼睛。我以前在鏡子裏看見過自己和她一模一樣的黑眼睛。

我頓時明白了,原來這就是我的爸爸和媽媽。

我們來到後男人和女人便爭執起來,為了我。男人許是為女人罕見的強硬所激怒,抽出了皮帶。牛毛黃的寬大皮帶,“刷”的一聲,動作漂亮利索,幹脆的抽下去,女人手腕上就飛起一道道紫紅色的傷痕和一聲聲慘痛的呻吟。

我一個人縮在牆角看著這一切,結滿亮晶晶小紅果子的植物就在我身旁。我驚恐得有了幻覺,覺得那些小紅果子全是血珠凝固成的。我開始恐懼地尖叫,胡亂地用綿軟的腳蹬踢光滑如鏡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