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去。”她說。

“算了吧。”

“哦,不,我想去。可以嗎,弗朗西斯?”

“為什麼不留在營地?”

“絕不,”她說,“我可不想錯過今天這樣的情形。”

剛才她走開的時候,威爾遜一直在想,她那樣哭著離開,就像一個非常好的女人。她看起來那麼通情達理,為他和她而難過,並且了解整件事情的經過。20分鍾以後她又回來,隻是塗了一層美國女人所具有的那種殘酷的釉彩。她們是最不可理喻的女人。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我們明天會為你再表演一次。”弗朗西斯·麥康伯說。

“你別來了。”威爾遜說。

“你這話說錯了。”她對他說,“我真想再看你表演一次。你今天早上可真夠可愛的。如果把什麼動物的頭打碎就是可愛的話。”

“該吃午飯了。”威爾遜說,“心情不錯是吧?”

“為什麼不呢?我又不是來這裏找煩惱的。”

“嗯,這裏也沒有煩惱吧。”威爾遜說。他能看到河裏的那些鵝卵石和對麵那滿是樹木的高高的河岸。他想起了今天早上的事。

“哦,沒有,”她說,“多麼迷人。而且明天。你不知道我多麼期待明天。”

“這是大羚羊肉。”威爾遜說。

“就是那種像野兔那樣跳、長得有點像大牛似的動物嗎?”

“我猜正是它們。”威爾遜說。

“這肉真鮮。”麥康伯說。

“你獵到的,弗朗西斯?”她問。

“是。”

“它們不怎麼危險吧?”

“除非它們跳到你身上。”威爾遜告訴她。

“我很樂意它們那樣做。”

“幹嘛不收斂一下你那潑辣的樣子,瑪戈?”麥康伯說著又在叉著大羚羊肉的弧形叉上放了一點兒土豆泥、肉汁和胡蘿卜醬。

“我想我可以,”她說,“既然你說得這麼可愛。”

“今晚我們再喝香檳,慶祝獵到這頭獅子吧,”威爾遜說,“中午喝有點兒太熱了。”

“哦,獅子,”瑪戈說,“我差點兒忘了這回事了!”

看來,羅伯特·威爾遜偷偷地想,她是故意要給他難堪的。不然你以為她真的想要看一場精彩的表演嗎?一個女人發現自己的丈夫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會有什麼舉動呢?她真是殘酷極了,不過她們都很殘酷。她們控製一切,當然了,控製一切就必須殘酷。然而,我已經看夠了她們那可惡的恐怖統治。

“再吃一點大羚羊肉吧。”他彬彬有禮地對她說。

當天下午,傍晚的時候,威爾遜和麥康伯帶著那個土著司機和兩個扛槍的侍從乘汽車出去了。麥康伯太太留在了營房。她說,現在太熱了,明天一早再跟他們出去。汽車開動的那一刻,威爾遜看到她站在一棵大樹下麵,穿一件淡玫瑰紅的卡其衫,不是一般的美,而是非常漂亮。她深色的發絲從額頭一直往後梳,在頸後綰成一個發髻,她麵色清新,他想,她就像在英國。她衝他們揮手,此時汽車穿過一片長滿高草的窪地,轉過一個彎,穿過樹林,開進種滿果樹的小山間。

他們在這片稀樹高草地帶發現了一群羚羊,下了車,小心翼翼地走近一隻老公羊,它那對長角寬寬地叉開來。在相隔200碼的地方,麥康伯開了一槍,幹淨利索得把那隻公羊打倒了,那群羚羊瘋狂地四散奔逃,它們蜷著長腿互相從其他羚羊背上越過,就像在夢中一樣飄浮在空中。

“打得很棒。”威爾遜說,“羚羊目標小不容易打中。”

“羚羊的頭有用嗎?”麥康伯問。

“很有用。”威爾遜說,“你打得很準,這樣就不會遇到麻煩了。”

“你覺得我們明天能獵到野牛嗎?”

“有個很好的機會。它們一大早就要出來找東西吃,運氣好的話,咱們有可能在曠野上遇見它們。”

“我想把獅子的事忘了,”麥康伯說,“讓妻子看到自己做了這樣的事,可不怎麼光彩。”

更不光彩的是,無論妻子是否看到,威爾遜想,幹了這樣的事,或者幹了這種事還在說。但是他說:“我已經不去想這件事了。無論是誰第一次見到獅子都會驚慌失措的,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可是當天晚上吃完晚飯,弗朗西斯·麥康伯睡覺前又在篝火邊喝了一杯威士忌蘇打。當他躺在掛著蚊帳的帆布床上,凝神諦聽著夜間種種噪音的時候,這件事並沒有過去。它沒有過去,也沒有開始。它就跟發生的那一刻一樣仍然存在著,不可磨滅地強調著自己,他感到萬分羞愧。但比羞愧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內心冰冷、空洞的恐懼。這種恐懼仍然在他心裏占著一席之地,就像一個占有了一切空間的冰冷的空洞一樣,摧毀了他的信心,令他痛苦不堪。這件事仍在他心裏。

他從昨晚就開始恐懼了,當時他醒來,聽到河上遊的某個地方傳來獅子的吼聲。吼聲很低,尾音有點像在咳嗽,聽起來像在帳篷外麵。弗朗西斯·麥康伯晚上醒來,聽到它的聲音,感到恐懼。他能聽到自己的妻子正安靜地呼吸,她還在睡著。他不能跟任何人訴說他的恐懼,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分擔他的恐懼。他一個人躺在那裏,他沒聽過索馬裏的那句諺語:一個勇敢的人會被獅子嚇3次,分別是第一次是看到它的腳印時、第一次聽到它的吼聲時和第一次與它狹路相逢時。後來,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們在就餐帳篷裏在馬燈下吃早飯,那頭獅子又吼起來。弗朗西斯感覺它就在營房邊上。

“聽起來是頭老獅子。”羅伯特·威爾遜說,他從他的鯡魚和咖啡麵前抬眼說道,“聽它還在咳嗽呢。”

“它離我們很近嗎?”

“在河上遊大約1英裏吧。”

“我們會遇見它嗎?”

“可以試試。”

“它的吼叫聲能傳這麼遠嗎?聽起來它就像在帳篷裏。”

“傳得可遠著呢,”羅伯特·威爾遜說,“是挺奇怪,竟然能傳這麼遠。希望這頭獅子能被獵殺。那幫夥計說這附近有一頭很大的獅子。”

“如果開槍,打它什麼部位,”麥康伯問,“才能令它無法動彈?”

“打它的肩膀,”威爾遜說,“打脖子也行,如果能打中的話。打它的骨頭。把它打趴下。”

“希望我能打中要害。”麥康伯說。

“你槍法很準,”威爾遜說,“把握時機。瞄準了。第一顆子彈最重要了。”

“離多遠射擊?”

“說不好。這得看獅子的情況。不要輕易開槍,除非它走得很近了,你確保能瞄準。”

“100碼之內嗎?”麥康伯問。

威爾遜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100碼左右就可以了。不過很有可能,不得不在比這更近的地方射擊。大於這個距離可不行。100碼差不多。你可以想打哪兒就打哪兒了。你太太過來了。”

“早上好,”她說,“咱們去找那頭獅子嗎?”

“等你吃完早飯再去吧,”威爾遜說,“你感覺怎麼樣?”

“很不可思議。”她說,“我很興奮。”

“我正想去看看是不是都準備好了。”威爾遜走開了。他走的時候,獅子又吼起來。

“吵鬧的家夥,”威爾遜說,“我們會讓你安靜下來的。”

“怎麼了,弗朗西斯?”他的妻子問他。

“沒事。”麥康伯說。

“肯定有事,”她說,“你在煩什麼?”

“沒事。”他說。

“告訴我,”她盯著他,“你不舒服嗎?”

“都是因為那可惡的吼聲,”他說,“整個晚上一直在吼,你知道。”

“你怎麼沒叫醒我,”她說,“我挺喜歡聽這吼聲的。”

“看來我得去把它幹掉了。”麥康伯哀戚地說。

“嗯,你來這兒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對。但是我很緊張。這畜生的吼聲讓我的神經都緊張起來了。”

“那好,就像威爾遜說的那樣,去幹掉它,讓它住口。”

“好的,親愛的,”弗朗西斯·麥康伯說,“聽起來挺簡單,是吧?”

“你不是害怕了吧?”

“當然不是。隻是聽它吼了一整晚,我有些神經緊張。”

“你會幹淨利落地幹掉它,”她說,“我知道你可以的。我非常渴望見到它。”

“等你吃完早飯,咱們就出發。”

“天還沒亮呢,”她說,“這會兒去太早了吧。”

這時,那頭獅子發出一聲來自胸腔深處的歎息,突然變成了喉音,高揚起來的聲調,似乎震動了空氣,尾音是一聲歎氣和發自胸腔深處的、沉重的咕嚕聲。

“它聽起來幾乎就在這裏。”麥康伯的妻子說。

“上帝啊,”麥康伯說,“我討厭這可惡的吼聲。”

“給人印象深刻。”

“印象是挺深。還挺可怕。”

羅伯特·威爾遜拿著他那支短小、醜陋、槍口大得驚人的505吉布斯走來,露齒而笑。

“來啊,”他說,“你的扛槍人帶上你那支斯普林菲爾德和那支大槍了。所有東西都放進汽車裏了。你有實心彈嗎?”

“有。”

“我準備好了。”麥康伯太太說。

“一定讓他閉嘴。”威爾遜說,“你坐前麵。太太可以和我一起坐後麵。”

他們爬上車,在灰蒙的天色中,穿過樹林,駛向河的上遊。麥康伯拉開槍栓,看了一眼他的合金子彈,推上槍栓,給來複槍上了保險。他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裏還有一些子彈,又用移動手指摸了摸短上衣胸前帶圈裏的子彈。他轉過身去,看到汽車後座上坐著威爾遜和麥康伯太太,這輛車沒有門,車身像個盒子,他們兩人都興奮地露齒而笑,接著威爾遜俯下身子,低聲說話。

“看,鳥兒都飛下來了。這表明那頭老家夥已經離開它的獵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