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聽人們談論最多的就是舟曲,打開電視隨便按到哪個台,播得都是舟曲的救災情況,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了,每天望著屏幕中舟曲狼藉殘破的鏡頭,我就怔怔出神,我總覺得這個小縣城和我會發生聯係。我天天關注舟曲的救災情況,看著各方麵的捐款不斷湧入舟曲,我忽然心思一動,舟曲的災後重建就要開始了,我這才恍然大悟,舟曲不就是我的下一個福縣嗎?前年年底踏雨進入福縣,身無分文,遍體鱗傷,正是借著福縣災後重建的曆史機遇,才讓我度過了人生最艱難的時刻,開始了短暫的瓷磚人生。如今機遇再度出現在麵前,我怎能無動於衷,對,就是舟曲,我的下一個驛站就是舟曲。
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凝望著掛在牆上安然先生的書法,輕聲念道:“心在山東身在吳,飄零江海謾嗟籲。他時若遂淩雲誌,敢笑黃巢不丈夫。”我不由地滿嘴苦澀,當初拿到這幅字的時候,我著實興奮了好多天,我覺得這首詩簡直就是我的真實寫照,我一度把這首詩都背誦下來了。可是現在,莫說淩雲之誌,就是連平平穩穩的生活都不可能,我有何臉麵笑黃巢,我隻配笑自己,我真是個妄人呀!我將書法取下來,默默地凝視著上麵的字,然後抓起來,撕成一半、兩半,直到變成一堆粉碎,然後拋向空中,房間中登時飛起了漫天紙雨。我自嘲道:“胡永錚,你該改改名字了,你應該叫胡永弱,胡弱智才對。”
第二天早晨,我開著修理一新的桑塔納,把車停在一小的門口,默默地凝視著那個空蕩蕩的台子。曾幾何時,那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瓷磚,它引領著我的人生從絕望走向希望,從晦暗走向多彩,甚至一度輝煌過,這裏見證了我的苦難、掙紮、痛苦、奮鬥和榮耀,這裏濃縮著我前半生的人生曲線,我不斷跌倒,不斷爬起來,然後又跌入深淵,那是獨屬於我的瓷磚人生。
我的眼睛竟有些迷蒙了。我廢然一聲長歎,慢慢啟動車子,一路向前開去,穿過曲裏彎拐的盤山路,穿過青翠的山,穿過碧綠的水,撥開濛濛的秋雨,一路向舟曲駛去。別了,福縣……
舟曲,舟曲!
舟曲縣境內山巒重疊,溝壑縱橫,地形複雜,是典型的高山峽穀區。舟曲被譽為“隴上江南”,地勢西北高,東南低,和福縣一樣,縣城四麵都被大山包圍。我在舟曲轉了兩天,很快敲定了一家門麵,並在郊區租了一間大庫房,我讓大哥在福縣聯係了三輛大卡車,花了四天時間,才將我寄存在農戶家的瓷磚拉到舟曲。然後開始招聘店員,準備開張營業。
這次創業和在福縣的時候不一樣,我手裏有了錢,對瓷磚行業也是輕車熟路,所以起步非常穩。這段時間我一邊準備開張的事,一邊反省自己。這麼多年了,做了很多事,每次都像坐了過山車,一直處於大起大落的運行中。我不懷疑自己有把事業經營起來的能力,如何平穩運行才是我最需要深思熟慮的問題。我在起步的時候,總是鬥誌昂揚,目含殺氣,甚至采用一些極端的手段也在所不惜。可一旦有了一定的成就後,我就會沾沾自喜,得意忘形,從而將大好局麵匆匆葬送,欲哭無淚。我努力讓自己的心靜下來,讓自己的目光中充滿柔和,我要學會珍惜來之不易的局麵。慢慢地,我的脾氣好了,遇到別人無事生非,我總是付之淡淡一笑;我也不主動樹立敵人了,即使遇到別人的算計,我還是淡淡一笑了事;我不再上躥下跳,心急火燎,我學會了微笑,學會了淡然,我用笑和淡然經營我的門店。賤價處理完手裏那些一級品,我就再沒進過一級品。我隻做優等品,基本沒有顧客因為質量問題來找我,我曾經引以為豪的應變能力沒有了用武之地,我真心希望這輩子都不再用上它。生意漸漸有了起色,我的心中一片平和,我由衷地感歎著:平穩真好呀。
度過了漫漫寒冬,到了春暖花開的時候,瓷磚生意迅速進入了繁忙期。看著店裏人忙得團團轉,我卻決定給自己放假。甘南風光秀麗,隨處可見美景,我要出去轉轉,好好欣賞一下我生活的這片土地。我把生意交給父親打理,然後關掉手機,開著車獨自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