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與陳日飛蘇城登車,車中,陳日飛低聲說道:“陛下,此時天色已晚。
白日洛陽繁華,黑夜之中,這天子腳下也有不為人知一麵。
陛下可否願去見識一番?”
未央欣然點頭,應道:“一切由先生安排便是,既然出宮,自然要盡興而回。”
陳日飛撩開車簾,對前麵馮公略吩咐幾句。
依舊是馮公略親自駕車,謝長歌抱劍坐於車尾,四名禁衛騎馬跟隨。
馬車一路上穿大街過小巷,最後來到一處破敗府邸之前。
月光皎潔,皇帝下車,見眼前府邸破敗不堪,荒草叢生。
不禁開口問道:“陳先生,這是何處?”
陳日飛手指眼前府邸前下馬石答道:“公子,這便是奸黨李嶽府邸。
想當初,這裏車水馬龍,平日來拜謁之官員多則上百,少亦數十,曾有人間仙境之稱。
大凡官員要晉升,或是新任,都會前來拜訪,送上厚禮,以防激怒李家,罷官免職投置閑散。
戶部尚書楊楓大人,當年便是不肯向李家低頭,被投置閑散十餘年,於洛陽靠朋友接濟勉強度日,
其幼子於大年夜凍餓夭亡。這不算淒慘者,已故洛陽知府劉夢雷。
當年執法斷案,將李家一名子侄斷成死罪。
惹怒李嶽,劉夢雷先被罷官,其洛陽宅邸被蒙麵盜匪夜間闖入,全家滅門,當年號稱洛陽第一血案。
奈何李家從中作梗,此案不了了之。李家之罪,罄竹難書。”
陳日飛一番話,勾起皇帝不少回憶。
未央歎道:“奸黨囂張,朕亦難免。當初朕大婚,恰逢李家之子李天風再婚。
天子大婚,百官來賀者寥寥無幾。
反而都去李家祝賀,由此可見一斑。
如今都已過去,眼前這府邸荒草,都有半人深。
馮公略前頭引路,謝長歌與兩名禁衛後麵尾隨,皇帝一行進入荒宅之中。
院內房屋都有燈火,甚至院內樹下,也有人席地而坐。
未央大奇,外麵荒涼,如何院內尚有人煙?
“公子有所不知,近年天下戰亂不堪,多有難民流落帝都。
不少難民無錢住店,便於這裏落腳。
白日出去乞討,夜晚回來安歇。如今天下漸趨安定,許多難民返回家園。
盡管如此,帝都之中難民依舊不下數萬,散落在各處。”
陳日飛看出皇帝疑惑,低聲解答。未央信步來到大樹下,大樹下有兩張草席,上麵坐有一家四口。
夫婦兩個懷抱一雙兒女,噤若寒蟬,不知來人何意?
馮公略從背後取下一個包裹,包裹中裝有二十餘個麵餅。
馮公略久曆江湖,三兩句話便消除夫婦戒心。
“敢問這位大哥,家鄉何處?因何在此落難?”
那夫婦及懷中孩兒顯然經久未食,四人狼吞虎咽吃下十餘個麵餅方才停住。
“多謝老爺施舍。幾位老爺有所不知,小人一家乃山東兗州人。
兗州被反賊一把大火燒成白地,小人等倉皇外逃,隻帶上一點盤纏細軟來到洛陽。
盤纏花盡,身上能典當之物也都送去當鋪。
無奈尚未找到謀生之法,隻好在此乞討度日。
如今隆冬,夜裏寒冷,小人等日日難熬,恐難活過這個冬天。”
夫婦說罷,抱頭痛哭。馮公略塞給夫婦一些散碎銀兩,那夫婦千恩萬謝。
一行從院內出來,皇帝心情沉重。“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前人詩篇果然不假,京城難民這般淒苦,為何不見官府賑濟?”
未央言語之中,對有司衙門頗多埋怨。
“公子,非官府不肯出錢糧賑濟,實是另有苦衷。
如今國庫空虛,並無一文錢糧,莫說賑濟災民,就是下月官員俸祿,也無法發放。
朝廷並非神仙,無法點石成金,戶部亦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未央心裏一驚,此前戶部多次上奏國庫空虛,卻並未想到,國庫已然空空如也。
若無錢糧,朝廷便是風中之燭,隨時可能湮滅。
直到此刻,他方才明白陳日飛請他今夜出遊之目的何在。
未央深吸一口氣,恢複心緒。
淡然吩咐道:“陳卿,朕即可回宮。遣人去傳戶部尚書楊楓,讓他連夜進宮前來議事。事情緊急,朕需優先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