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並沒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問題,被他這麼一注解,立馬覺得自己挺流氓的,拍著桌子笑著,拿腳踹Allen。

隻有Kevin沒笑,衝Allen說:“What’s the punch line? Silly guy!(笑點在哪裏,傻帽)”

我火上澆油,戳Allen的腦袋:“Kevin說‘死你個gay!”

Kevin扭曲著臉轉身就走,丟下一句話:“CoCo,等Allen離開美國我會找個機會跟你好好談談。”

Allen唱著不著調的歌:“Oh,oh,oh,I thought she’s one of my victims nowI’m taking her bed(她已經被我俘虜了,我正要帶她上床去)”

別看Allen神經大條,跟我在一起瘋瘋傻傻,無所顧忌,但獨自一人靜靜地站在窗前凝望遠方時,那種哀傷和孤寂就像濃重而深沉的夜色,化不開,也驅不散。我想他從來沒有忘記失蹤了的Mattew梁,藏在枕頭下的那張照片便是最直接的證據。他在我麵前表現出的歡樂和輕鬆甚至胡攪蠻纏不過是為了轉移他自己的注意力,也為了不拉低我的幸福指數罷了。

我便也裝作不知,沒心沒肺地跟他嘻哈打鬧。

我沒有處理情感問題的經驗,不知如何幫他,但覺一個人心靈的傷口是無法依靠外力治愈的,或許隻有時光先生能幫得了他。

人生不能想,一想就流淚。墜入愛河的我無法忽略另一種哀傷。

跟父親通電話時,他明確表示無法容忍我跟鄺世鈞發展戀愛關係,他說:“我絕不接受一條鱷魚!有他沒我!”

我的伶牙俐齒在父親麵前從來都不管用。

但日久見人心,證明愛情也需要時日。我想,也許四年之後事實會讓他鬆口。鬱玉也是這麼安慰我的,她請我體諒父親,因為覺得他這樣不近人情多半是因為一直被她母親拒絕的緣故。“其實我媽是不願拖累他。以二叔的條件完全可以找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我能說什麼呢?都是一根筋的人,恐怕要相互折磨到死了。

鬱玉歎氣,“看了他們,我就覺得不談戀愛也許是件好事,專心致誌地發展事業也不錯。”

我不想被這種頹廢氣息籠罩,便跟她開玩笑:“Whoever says they don"t want to be in love must have someone in their heart that they cannot possess”(每個嘴裏說不想戀愛的人,心裏都裝著一個無法擁有的人)鬱玉,你老實告訴我有沒有戀上個無法擁有的人?”

鬱玉半晌不說話,最後來了句“討厭,人家不理你了!”隨即掛掉我的電話。可惜看不見她的表情,如果讓我看見了,說不定能發現些什麼。

我的書櫥從來都是對Allen開放的,隻是他光顧的次數屈指可數,其中有不少書是中國出版的純中文讀本,對他來說像天書,讓他看進去也的確困難。除非我願意讀給他聽。

可是,去中國讀書的人怎能看不懂中文呢?立誌做導演的Allen又怎能讀不懂中國的小說呢?我逼迫他養成看書的習慣,從現在做起。

因此,我的書房多了個書蟲,遇到看不懂的地方,Allen會拿鉛筆標注下來,集中問我。飯桌上談論的內容也多半圍繞文學和藝術進行。

繼父是個對中國傳統文化頗有研究的人,會興致勃勃地參與到我們的討論中,甚至誇讚Allen將來必將在藝術道路上有所作為。

我佩服他寬廣仁義的胸襟。可惜他兒子沒能繼承他的豁達,否則我跟kevin之間不會像現在這般禮貌到疏離的境地。

Kevin最近情緒不佳,有幾次我聽見他在電話裏跟人爭吵。我沒有聽壁角的習慣,因此不知他所為何事。

可是有天晚上他再次嚇著了我——喝得酩酊大醉躺倒在家門口。人一半在門裏,一半在門外。我起初以為家裏進了賊,趕緊找出槍,膽顫心驚地下樓察看,於是看見他躺在那裏,很像犯罪現場。

我一度懷疑他是不是被人殺死在家門口了,而且多半是因為欠下了過多的風流債。

可當我大叫一聲“Kevin,你還活著嗎?”他動了一下。我鬆了口氣,快步上前。

他懷裏抱著一隻沒拆封的芭比娃娃,嘴裏念叨著莫名其妙的詩。“……她紅潤的麵頰枕靠著玉臂,烏黑的發卷蓬鬆著……她在夢中微笑,溫馨而甜蜜,仿佛月光漏出雲端;她在雪白的被中顫抖,向黑夜湧現更多的魅力;她的嫵媚抓住了昏迷的午夜時光,羞答答地爭取更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