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懷把牙缸、毛巾裝到軍用背包裏,對李望說:“三兩天就回來了,不用告訴浦安修,我給她留個字條。”
他站著,伏在茶幾上寫了個字條,用茶杯壓住。忽然,他注意到了桌上的一卷地圖,他想了片刻,走過去,打開,是一張朝鮮全圖。
李望見彭德懷要帶地圖,說:“帶它幹嗎?”
彭德懷說:“你跑遍了西安市,才買到這麼張地圖,寶貝呀。”
李望不以為然地笑笑。
彭德懷這時也做了第二手打算,那就是再上戰場。他以一個老將的嗅覺,早已聞到了從鴨綠江那麵飄過來的越來越濃烈的硝煙味。
什麼事能派專機十萬火急地來接我彭德懷呢?恐怕隻有戰爭!廉頗未老啊!
五
毛岸英已經搬到什刹海後頭十多天了,劉思齊一直沒再踏過豐澤園的門。有一天毛澤東問毛岸英:“怎麼,思齊從此不上門,劃清界限了?她不想我,我還有點想她呢。”
劉思齊聽了不大好意思,趕忙和毛岸英一起來中南海看他老人家。
毛岸英和劉思齊來到門外,衛士坐在門口。
毛岸英小聲地問:“不在?”
衛士說:“在,在寫字。”
劉思齊說:“那咱們等一會兒吧。”
衛士說:“你們進去吧。”他輕輕推開了門。
毛澤東在窗下條案上寫字。
毛岸英悄悄走過去,一看,是用草書寫的四句詩:
山高路險溝深, 騎兵任你縱橫。 誰敢橫槍勒馬, 惟我彭大將軍。
寫完之後,毛澤東餘意未盡,端詳良久。
毛岸英叫了聲:“爸爸。”
毛澤東這才放下筆,笑眯眯地說:“思齊也來了?你們在什刹海租的房子怎麼樣啊?我還想去看看呢。”
劉思齊說:“我們來看主席就是了……”
“叫我什麼?”毛澤東說:“結婚快一年了,還改不了口?在咱們家裏,可沒有什麼主席喲!”
劉思齊靦腆地說:“爸爸,我給您炸了一罐豆豉辣醬,岸英從韶山衝帶回來的辣椒。”
毛澤東接過來,打開蓋,聞了聞,說:“嗯,好香,今天晚上我打牙祭了。你們別走,在我這吃飯。我記得,思齊愛吃糖醋魚塊,岸英是炸豬排,我呢,紅燒肉,要肥的,咱們各取所需。”
毛岸英和劉思齊都笑了起來。
劉思齊指著字畫,問:“這是給誰寫的呀?”
毛岸英說:“彭大將軍,是彭德懷叔叔吧?”
毛澤東說:“正是,這是1936年寫的。彭德懷這人,說不敢當,把‘惟我彭大將軍’改成了‘惟我英勇紅軍’,又給我送回來了。現在,我又恢複了原樣。”
毛岸英思索有頃,突然說:“爸爸,我明白您為什麼題寫這首詩了!”
毛澤東感興趣地說:“試猜一猜。”
毛岸英說:“掌帥印!”
毛澤東不置可否地笑了,說:“我要開會去了,你們先到別處走走,晚上回來吃飯。”
毛澤東千叮嚀萬囑咐地走了。
毛岸英對劉思齊說:“彭德懷回來,一定是掛帥印的,硝煙起而思良將嘛。”
劉思齊對這話題不感興趣,見沙發上的套子髒了,就扯下來:“洗洗吧,我反正沒事。”等衛士看見來製止時,她已經把沙發套泡在水盆裏了。
六
彭德懷專機降落西郊機場。
彭德懷步下飛機,李望抱著一大捆文件。
前來迎接的人與彭德懷握過手,說:“請彭總先到北京飯店休息一下。”
彭德懷說:“不是說不能耽擱嗎?我又不是住北京飯店的。走,去中南海。”
他鑽進停機坪的汽車。
車到豐澤園門外,周恩來迎了出來,握著彭德懷的手說:“會議在下午3點就開始了,來不及等你。走吧。”
彭德懷隨著周恩來步入頤年堂會議廳,大家都舉手與他打招呼。
毛澤東叫他:“來,這邊坐。你來得正好,美軍已經打過三八線了,現在正討論出兵援朝問題,準備請你談談看法。”
彭德懷落座,看看劉少奇,看看朱德,又看看陳雲、鄧小平、林彪,發現所有的人都很嚴肅,氣氛不尋常。
高崗說:“我接著說。打仗是要國力的。支援朝鮮,保衛新生的共和國,反對霸權,都沒有錯。蘇聯比我們力量雄厚,武器也比我們好,我們幾乎沒有空軍,海軍也在剛剛組建,我們即或能最終打敗美國,可是要付出多麼高昂的代價,總不能不考慮吧?”
會場又沉寂下來。
毛澤東又在點將了:“林彪同誌,你說說。”
林彪說:“前天的會上我都談過了,沒有新意見。”
毛澤東說:“有人沒聽過嘛。”
林彪說:“我同意多數同誌意見,說句不好聽的話,為了幫助別人,把自己家砸個稀巴爛,不值得。”
沉默,會場空氣仿佛凝固了。
毛澤東說:“你們說的都有理由,但是別人處於國家危機時刻,我們站在旁邊看,不論怎麼說,心裏也難過。”
他有意看了彭德懷一眼,彭德懷像在深深地思索著什麼,並無馬上發言之意。
彭德懷此間憑眼睛的餘光早已注意到毛澤東不時瞥來的目光,那是誠摯的,是鼓勵的,甚至可以說是求助的。
他在會上感受到了毛澤東的孤立。
彭德懷是愛放炮的性子,而且從來不怕得罪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我是高山上倒馬桶,臭氣遠揚,什麼都不怕。
他所以暫時沉默,是因為他實在要好好想一想,事關民族國家存亡大計呀。
毛澤東說:“沒人發言,先抽煙,板凳是不會坐穿的!”
已經是晚上10點了,他們的馬拉鬆會議仍在繼續開著。這可餓壞了毛岸英和劉思齊,又不敢走,隻好幹挺著。
劉思齊坐在椅子上織著一件毛衣。
毛岸英在看書,換了一本又一本,越看越餓。
衛士又來給他們倒茶水:“喝點茶。”
毛岸英站了起來說:“你光讓我們喝茶!他可是留我們在這吃飯的。”
衛士笑了起來:“我看快散會了。”
劉思齊打了個哈欠。
毛岸英看看掛鍾,已經是晚上10點。他說:“思齊,咱們走吧,回家喝咱的小米粥去吧,他早把咱忘到腦子後頭去了。”
衛士說:“不然,我去傳飯,你們先吃?”
毛岸英說:“算了。”
兩個人一邊往外走,劉思齊一邊說:“現在都不打仗了,還這麼沒黑天沒白日的。”
毛岸英說:“也許又要打仗了。”這話依然沒引起劉思齊的注意。
夜已深,彭德懷仍沒有睡意。
他吸著煙,在屋子裏踱來踱去,他看到了堆在桌上的一堆經濟建設的文件資料,苦笑了一下。
他又把從西安帶來的地圖打開看了看,又開始踱步。
毛澤東也不能入睡,他也在長久地踱步、抽煙。
他走到門外,在花樹間輕輕走動。
天上繁星綴空,遠處響起一聲聲汽笛聲。
毛澤東忽然想起什麼,叫:“小李,開飯,怎麼不開飯?我不是留岸英和思齊在這吃飯的嗎?
他們倆在哪?”
值班衛士苦笑:“主席,您看,現在都幾點了?”
毛澤東看看鍾,悵然地說:“食言了一次。”
七
毛岸英到底想出個為父分憂的辦法,父親不是在為民心、民眾的休養生息犯難嗎?何不去農村向農民來個實地調查?
他找到了大興縣黃村,通過農會,把男女老幼幾百口子人都集合到打穀場上,這正是穀子上場的季節,召集人不難,都在場院上。
毛岸英盡量深入淺出地講了講朝鮮戰爭的來龍去脈,然後說:“就這麼回事,美國人打到咱家門口了,咱們該打不該打?”
人們七言八語地嚷,有人說“該打”,有人說“打不得”,也有人說“剛過幾天好日子,又打仗”。
村長說:“打蔣介石,咱一個村參軍26個,掛烈屬牌的就有11家。”
有人說:“美國大鼻子若打進來,死人更多。”
毛岸英擺擺手:“這樣吧,別爭了,咱投票表決。”
村長說:“睜眼瞎占一大半。再說,也沒筆。”
毛岸英說:“舉手?”
“有招。”村長從糧食堆裏抓了一大把玉米粒,吹了吹,說:“我放兩個水碗,一大一小,同意出兵的往大海碗裏扔,不同意的往小碗裏扔。”
一大一小兩隻水碗擺在了打穀場上。
村民們爭執著、議論著,開始認真地往兩個碗裏投玉米粒。
有一個白胡子老頭,已經把玉米粒扔到小碗裏了,又拿出來投入大碗。
投完了,村長把兩個碗中的玉米粒倒出來數數,村長宣布:“大碗63粒,小碗50粒。”
毛岸英說:“也就是說大多數人讚成打……哎,不對呀,還有不少人沒投,怎麼回事?”
一個小夥子說:“我就沒投。我琢磨著,不用咱操心,毛主席叫打咱就打,不叫打就不打,沒二話。”
一幫人在幫腔:“對。”
毛岸英感動地望著淳樸的農民們。
八
彭德懷正準備去中南海,鄧小平笑眯眯地走進了他住的套房。此時鄧小平當著西南中央局的書記。
彭德懷問:“你怎麼來了?”
鄧小平說:“主席讓我來接你。”
彭德懷說:“這不是過分了嗎?我哪有那麼大的架子。快坐。”
鄧小平坐下,兩人吸煙。
鄧小平問:“昨天你為什麼沒有說話?”
彭德懷說:“一時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呢,昨天晚上一宿沒睡。”
鄧小平問:“想好了?”
彭德懷反問:“主席是啥個意思?”
鄧小平說:“主席特地把你接來,對你意見的重視,可想而知。”
彭德懷說:“我想——”
鄧小平打斷他:“打住。你對毛主席去說,我隻負責來接你,禮賓官。”
兩個人哈哈大笑。
這時候,毛岸英正向毛澤東報告他的農村調查,把兩把玉米粒也放到了桌上,一堆大,一堆小。
毛澤東滿意地笑了:“你懂得了到群眾中去搞調查,好啊。你看,我們的人民多麼通情達理呀。”
毛岸英說:“我上午有會,我走了。”
毛澤東點點頭。毛岸英走後,他走過去,撫弄著兩堆玉米粒。
這時彭德懷站到了門口叫了聲:“主席。”
“快坐。”毛澤東笑著讓座,給他扔過一盒大中華煙,問:“你們西北窮啊,你們的規劃搞出來了沒有?”
彭德懷說:“帶是全帶來了。可您根本不想和我談這個,言歸正傳吧。”
毛澤東指著彭德懷說:“你這個彭德懷呀,還沒有人對我這麼不客氣呢。好吧,那我就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了。昨天,你都聽到了,出不出兵,意見相左。”
彭德懷說:“主席怪我沒有發言吧?”
“哪裏,”毛澤東說,“你一下飛機就哇裏哇啦,別人還以為你來充當我的打手呢。”
兩個人又都笑了。
毛澤東說:“現在,關起門來,隻你我二人,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在這種時候,毛澤東把彭德懷看成可使天平傾向哪一邊的砝碼。
彭德懷說:“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當然,大家不讚成出兵,也是從民族利益、國家大局出發。如果美國人在北朝鮮得手,不會善罷甘休,那對我們是個極大的威脅,與其說等著美國打進來再起而應戰,不如現在打出去。”
毛澤東的興奮溢於言表:“師出有名嗎?”
“當然有名。”彭德懷說,“第7艦隊侵占我台灣海峽,飛機轟炸我安東和平村莊,這已構成對中國的入侵,完全可以宣戰。何況,還有另一層,支援朝鮮同誌,也是道義上的責任,我們當然是正義之師。”
毛澤東兩隻大手用力一拍:“好你個彭老總,說得何其痛快淋漓呀!好,下午政治局還要接著開會,我毛澤東不能搞一言堂嘛。”
停了一下,毛澤東忽然說:“軍國大事,你彭德懷一言定乾坤啊!”
初時彭德懷愣了一下,毛澤東何出此言?毛澤東馬上提醒他:“你老兄忘了當年東渡贛江之戰了嗎?”
彭德懷忍不住笑了。
那是1930年9月下旬的事了,彭德懷所部三軍團的大部分幹部都反對過贛江作戰,其實是地方觀念,彭德懷以大局為重,支持了毛澤東,他說:我彭德懷過贛江,三軍團就過了。
毛澤東當即說:彭德懷是一言定乾坤啊!
毛澤東臉上焦慮和疲憊的陰影此時一掃而光。他猛吸了一口煙,若有所思地說:“三軍易得,一將難求,我一直在為尋找三軍統帥而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