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主管一直在廚房裏忙碌,抽空出來上了個廁所,便聽見收銀小妹嘰咕:“看到剛走那一對客人沒有。不像學生,也不像老師。”
“咦,我們打開門做飲食生意,不替顧客算命。”
“老板,不是哦,那個男人的眼睛一隻藍一隻黑,很稀奇。”
收銀小妹剛說完這句話,便看到老板的臉色變了:“雷先生?……他吃飯給錢了?你們收他錢了?”
“咦,老板你說我們打開門做飲食生意……”
席主管一跺腳,一把扒掉廚師帽,露出一頭亂蓬蓬的灰黑相間的頭發——這半年他老了不少;又從櫃台下翻出幾盒武陵特產——他原是兼賣一些土貨的。
他一邊叫著“雷先生”一邊旋風般卷出門去。冬天夜長,魚米村的小吃攤已經擺出來,學生停停走走,一條街道人頭攢動,十分擁擠。
“雷先生!雷再暉先生!”他在人群裏中奮力前進,聲音洪亮有力且充滿歡樂,“他們說看見顧客是雙色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雷再暉替他作擔保,教他申請小額融資。是雷再暉替他分析,替他選址。是雷再暉肯定他的一技之長,營銷經驗。
“雷先生,我今年已經四十六歲。現在轉行太晚了!”
他記得雷再暉說的是:“當我到了四十六歲的時候,也可能靈光一閃,去做別的事情。這完全取決於你的興趣和能力。與年齡無關。”
得到資助款項,席主管便開始裝潢,采購,運營,擴張——原來做自己的愛好這樣有勁,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飴。
早在他喊第一嗓子的時候,鍾有初就已經聽到了。她正想轉身,雷再暉已經拉住她:“這邊來。”
他們逆著人潮躲進了一個盲角,鍾有初從雷再暉的手臂上麵望過去,一一向他彙報:“席主管老了很多,不過聲音很有元氣;他手裏拎著好多吃的。”
“雷先生,你回格陵怎麼也不告訴我呢!”
席主管左突右擠,東張西望,但看不到這邊角落裏的雷鍾二人。
“你不想見到席主管?”
雷再暉的聲音有些為難:“我受不了這樣熱情。”
鍾有初心想,以前的席主管總是很苦相,為了緊張的工作,鋪張的兒子,哪裏還會熱情得起來?
“躲在這裏會被發現的,到時候更難堪。”
雷再暉胸腔裏笑了一聲:“不可能。”
鍾有初突發奇想:“難道你做過很多次這種事情?你經常偷偷去視察那些被你改變的人生,然後灑脫離開?”
雷再暉隻笑不語,突然伸指刮了一下鍾有初的鼻尖。
那一點親昵的觸感,從鼻尖蔓延開來,蕩漾著,蕩漾著,蕩漾得人心都化掉了。
“爸!爸!別追了!”咦,是席主管的兒子。他已經痛下決心,腳踏實地,從美國退學,回格陵大旁聽,準備考試,“人家稀罕你這點臘貨啊!走吧!菜都下鍋了!”
一次裁員,改變的是一家人的命運。麵對生命中的挫折,是你的準備,你的毅力,來選擇你是壞下去,還是好下去。
“他們好像回去了。”鍾有初悄聲道。但雷再暉仍箍著她的腰,她輕輕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便垂下頭去,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氣餒與羞怯。
他半玩笑半認真地追問:“你說我是不是冷血的人?嗯?”
哎呀,那玲瓏的人兒,猛然自他懷中抬起頭來,鵝蛋臉上一對眼睛明亮如星,深深地映出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