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她放棄了,她跟著他們回到了關隘。而迎接他們的,是綺羅的火葬。空空的營帳外麵,滿處白幡,程安呆呆的站在外圍,遠遠的看著太君手執火把,扶著柴堆哭泣。邊上的程喜吹起了軍號,這是軍葬,仗還沒有打完,這時為什麼辦這麼隆重的軍葬。
女兒奔向了程安,程安忙抱住了女兒,看到銀鏡,他呆了一下,銀鏡則看向了遠處的太君。
“誰死了?”她看著程安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她心裏想的是,他已經見到了那個程二奶奶嗎?
“他們說是我妻子。”程安喃喃的說道。銀鏡才猛回頭,而那時,太君已經點著了柴堆,她隻能遠遠的看著那平躺的屍體,她那時很想去看看跟她對峙了這麼多年的女子長什麼樣子。但是最終,她沒有去。隻是靜靜的看著她化為灰燼。
“所以說,我至死,他都沒想起我是誰?”綺羅想仰天長嘯了。
“也許是不敢想起。”銀鏡苦笑了一下,看著屋頂,“我上一世的丈夫叫羅琪。我問他,什麼都記不起了,怎麼記得自己的名字。他就笑,說不是真名,人家問他叫什麼,他忘記了。然後人家說,那就取一個吧。於是,他就叫羅琪了。我問他為什麼取這個名字?他也說不上來,他當時腦子裏就這兩個字。我那會還想著,也許他真的姓羅,不然不會這麼取名。我還派人去邊城查探過所有姓羅的人家。結果,我現在才想明白,羅琪,綺羅。他從來就沒忘記過你,隻是他不願想起你,就算想起父母,想起兄弟,可不敢想起你。”
綺羅怔怔的看著已經溶化的藥丸,這就是所謂的真相。程安受傷,逃離了戰場,扔了盔甲,然後被牧民所救。他無法麵對父兄的慘死,更不能麵對自己的獨活。他傷愈之後,也許什麼都不願想起。寧可去流浪,寧可做個無根的浮萍。然後,他有了家,有了孩子,他在最艱難時,終於麵對了父母,卻還是無法麵對自己。
曾經對自己來說最幸福的時候,對程安也是。自己舍不得離開程家,其實是舍不得那段記憶。而對程安來說,近鄉情怯,他無法麵對自己,於是幹脆選擇永遠的忘記。
“他一直沒記起嗎?”綺羅糾結了一下,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我不知道,我沒問過他。我們從那天起,就沒再說過話了。太君也沒跟他說過話,我的孩子們都姓羅。他對孩子們說,他死了,也燒掉,把骨灰撒到外麵的曠野上去,他去向老公爺和程平請罪。”銀鏡苦笑了一下,“你的骨灰進了程家的墓地,程門段氏,與程安合葬。對程家來說,程安早死了,程安沒有活過。”
綺羅看著銀鏡,這是什麼意思?她是以程家的媳婦身份下葬,這個她知道,畢竟她的靈位是擺上程家的祠堂的,可是讓她與程安合葬是什麼意思?
太公和程平的屍體是找到了,程安的盔甲也是找到了,隻是沒找到人。但是盔甲裏也是血肉模糊,大家也不知道,那盔甲裏麵有沒有屍體。於是下葬的就是那付盔甲,還有一些程安用過的東西,當然還有綺羅的一截頭發。
自己難不成就是和那盔甲合葬了?但是程安的靈位卻被拿出了祠堂。她細想想,猛的明白了太君的意思。程安已經不配留在程家的祠堂了,他那時對太君來說,就是程家的恥辱。
“還想知道什麼?”銀鏡似笑非笑。
“不用這麼報複我,讓我知道他不是背叛,隻是忘記。以為我會疼嗎?其實對現在的我,沒什麼作用。這個對上一世的我,也許很重要,但現在,不重要了。”綺羅笑了,輕輕的扶起了銀鏡,把藥給她喂了下去。這藥用黃酒調製更好,作用發揮得更快,隻是此時銀鏡身體太弱,發揮太快,她反而難以承受。
“你爹怎麼還沒來?”銀鏡喝完了藥,看看門口。
她一點也不介意綺羅此時的表態,其實說這話,她自己也是給自己一個發泄的窗口罷了,她沒人說這些話,她從上一世就沒人可說,到了這一世,更沒人說了。
上一世,她和羅琪好歹有過幾年恩愛夫妻的生活,羅琪是個好脾氣的男人,她在外麵有什麼事,回家能跟羅琪說。羅琪雖然幫不了她,可是他會安靜的聽她說,然後抱著孩子對她傻笑。那時,她又覺得外麵的那些事,根本就不算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