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勝券在握的微笑,幾乎把他視作死人。
在昏暗燭光中,無數黑白點點,如暴雨一般,從林宸袖中飛出,深深打入他胸膛。
這是宅子主人珍愛的古時圍棋,它們由白玉雕成,生於強盛繁華的唐時,殤於這亂世。
巨漢胸口嵌著點點棋子,倒下。
“可惜這唐時瑰寶,今日毀於我手。”
林宸露出歉疚表情,兩少女也黯然。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如同這古物,如同大廳裏,悄然死去的棋道國手,更如同,這創痍滿目的如畫江山,九州萬裏。
輕輕的足音,從毀壞的前院穿來。
林宸疲倦的撫過額前亂發,又吐出一口鮮血。
昏暗中,她的眼睛,一如平時的清澈。
如同,極北之地,亙古至今,千萬年的冰雪。
剛才那一爪,浸潤了那怪人幾十年的苦功,乃是“摩訶教”中極為陰毒的功夫,根本不是她能應付的。
在這萬籟寂靜中,另一種聲音響起了。
有一個人,腳步不緊不慢,由前院慢慢走來。
“你也是來殺我的?”
“不是。”
那是一個身著白袍的少年,他毫無尋常韃靼人的彪悍粗野,深刻五官中,雙目炯炯,英俊非凡,舉手投足間,氣度無人能及。
——幾乎就是韃靼傳說中,那照耀世間的天神之子。
他漫步從容,仿佛閑庭信步,走入廳中。
真真是天地間第一流人物。
“我是忽律,大可汗之子。”
他坦率而平易,沒有任何驕矜的,說出自己的名字。
“我的從人一直未歸,所以我來一探究竟,沒想到京城真是藏龍臥虎。”
他笑著看向林宸:“你真的很厲害,假以時日,天下間無幾人會是你的敵手。”
“王子過獎,若你現在出手,我不是你十招之敵。”
林宸坦蕩說出自己的傷勢,兩姐妹倒吸一口冷氣,雙目含淚。
忽律王子微笑:“你本可以自行逃脫,不該帶著兩個累贅。”
林宸瞥了他一眼,忽律王子隻覺得一道清冽冷光射來,如高嶺冰雪,卻又深悒莫名。
他從未如此詫異——十二三歲女孩,竟然會有這樣一雙眼!
“你的名字是?”
生平第一次,他開口問道。
林宸不答。
“‘事了撫衣去,深藏身與名?’這就是你們漢人的做法?”
忽律王子平靜念出詩仙的名句,有些輕諷。
林宸笑不可抑。
“忽律王子……難道你在殺人前,都會詢問他的名字?若是這樣,”
她眼神轉為淩厲,森冷殺意在瞬間噴湧——
“這京城千萬民眾的名字,可曾在你耳邊縈繞?!”
隨著這大聲質問,她劍已出鞘。
忽律看著這小小少女,她還未長成,身形隻到他胸前,卻有如此勇氣。
那雙眼……真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簡直要把人的魂魄都要攝入。
他笑了,再次深深看著林宸:“有沒有興趣,玩個遊戲?”
他仿佛要看入眼的深處,靈魂的所在,把這冰冷掠奪——
“你帶著這兩人,肯定不能從城中逃脫,與其玉石俱焚,不如,我們來定個賭約。”
“你把這兩人留下,我不會動她們分毫,你可以先行離開,一刻後,我會親自追捕你。若你能逃出,我立即放人。若是,你被我捉住,”
“你必須向我宣誓,成為我的部下。”
林宸看著他,若有所思。
這是個危險的賭約,但……也有一線生機。
“我如何相信你?”
“我以先祖之名立下誓言,若是違背這諾言,讓我黃金家族的子孫,全數滅亡。”
這個賭約,實在詭異,林宸卻答應了。
九死一生,也有這唯一機會。
帶著兩姐妹殺出城?
林宸認為師父也很難做到,何況是她。
“你一定要活著!我是清敏,這是妹妹萱敏。”
在臨別時,雙胞姐妹中,那位堅毅的姐姐,向林宸說說道。
寥寥幾句,真情在內。
她們姐妹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差別,就是妹妹萱敏的眼睛,是重眸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