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門口,我看見了先生。僅僅三天沒見,他憔悴了許多。我本想轉身就走,但他的模樣讓我心疼,沒忍住,我喊了他。先生循著聲音看見了我,卻好像不認識了,眼神裏有一絲藏不住院的厭惡,它們冰冷地刺傷了我。我跟自己說不要看他不要看他,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那時,我多想向先生大喊一聲:“親愛的我要給你生寶貝了!”然後被他舉起來,幸福地旋轉。我希望的沒有發生。在出租車裏,我的眼淚才遲遲地落下來。為什麼一場爭吵就讓愛情糟糕到這樣的程度?回家後,我躺在床上想先生,想他滿眼的厭惡。我握著被子的一角哭了。
夜裏,家裏有翻抽屜的聲音。打開燈,我看見先生淚流滿麵的臉。他正在拿錢。我冷冷地看著他,一聲不響。他對我視若不見,拿著存折和錢匆匆離開。或許先生是打算徹底離開我了。真是理智的男人,情與錢分得如此清楚。我冷笑了幾下,眼淚“嘩啦嘩啦”的流下來。
第二天,我沒去上班。想徹底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找先生好好談一次,找到先生的公司,秘書有點奇怪地看著我說:“陳總的母親出了車禍,正在醫院裏呢。”
我瞠目結舌。
飛奔到醫院,找到先生時,婆婆已經去了。先生一直不看我,一臉僵硬。我望著婆婆幹瘦蒼白的臉,眼淚止不住:天哪!怎麼會是這樣?直到安葬了婆婆,先生也沒跟我說一句話,甚至看我一眼都帶著深深的厭惡。
關於車禍,我還是從別人嘴裏了解到大概,婆婆出門後迷迷糊糊地向車站走,她想回老家,先生越追她走得越快,穿過馬路時,一輛公交車迎麵撞過來……
我終於明白了先生的厭惡,如果那天早晨我沒有嘔吐,如果我們沒有爭吵,如果……在他的心裏,我是間接殺死他母親的罪人。
先生默不作聲搬進了婆婆的房間,每晚回來都滿身酒氣。而我一直被愧疚和可憐的自尊壓得喘不過氣來,想跟他解釋,想跟他說我們快有孩子了,但看著他冰冷的眼神,又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我寧願先生打我一頓或者罵我一頓,雖然這一切事故都不是我的故意。
日子一天一天地窒息著重複下去,先生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我們僵持著,比陌路人還要尷尬。我是係在他心上的死結。
一次,我路過一家西餐廳,穿過透明的落地窗,我看見先生和一個年輕女孩麵對麵坐著,他輕輕地為女孩攏了攏頭發,我就明白了一切。先是呆,然後我進了西餐廳,站在先生麵前,死死盯著他看,眼裏沒有一滴淚。我什麼也不想說,也無話可說。女孩看看我,看看我先生,站起來想走,我先生伸手按住她,然後,同樣死死地,絕不示弱地看著我。我隻能聽見自己緩慢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動在瀕臨死亡般的蒼白邊緣。
輸了的是我,如果再站下去,我會和肚子裏的孩子一起倒下。
那一夜,先生沒回家,他用這樣的方式讓我明白:隨著婆婆的去世,我們的愛情也死了。先生再也沒有回來。有時,我下班回來,看見衣櫥被動過了——先生回來拿一點自己的東西。我不想給他打電話,原先還有試圖向他解釋一番的念頭,一切都徹底失去了。
我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去醫院體檢,每每看見有男人小心地扶著妻子去做體檢,我的心便碎的提不起樣子。同事隱約勸我打掉算了,我堅決說不,我發瘋了一樣要生下這個孩子,也算對婆婆的死的補償吧,我下班回來,先生坐在客廳裏,滿屋子煙霧彌漫,茶幾上擺著一張紙。沒必要看,我知道上麵是什麼內容。先生不在家的二個多月,我逐漸學會了平靜。我看著他,摘下帽子,說:“你等一下,我簽字。”先生看著我,眼神複雜,和我一樣。
我一邊解大衣扣子一邊在心裏對自己說:“不哭不哭……”眼睛很疼,但我不讓它們流出眼淚。掛好大衣,先生的眼睛死死盯在我已隆起的肚子上。我笑笑,走過去,拖過那張紙,看也不看,簽上自己的名字,推給他。“蘆荻,你懷孕了?”自從婆婆出事後,這是先生第一次跟我說話。我再也管不住眼睛,眼淚“嘩啦‘地流下來。我說:“是啊,不過沒事,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