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渾身上下灼熱的疼痛折磨著我的意識,感覺到自己被拖著前行,直到被一雙溫暖的手扶住。
昏沉間,我被扶到床上,知道有人褪去了我早已破爛不堪的衣褲,知道有人用溫水替我清理傷口。
當藥敷上我的傷口時,清涼的感覺漸漸減緩了灼熱的疼痛,這是什麼藥?行軍多年,從未曾見過如此有效的傷藥。
這個人的手法輕柔熟練,這個人的身上沒有適才感受的輕蔑和惡意,我感受不到這個人的任何情緒。
是誰?他是誰?我很想睜開眼,可是一陣甜香竄入鼻間,很香,好像小時候爹爹懷抱的味道;很舒服,讓我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困意漸漸鬆懈了我的意識,墜入了酣然的夢鄉。
夢中似乎又看見了熟悉的家,姐姐們在院中比武嬉戲,母親和爹爹坐在樹蔭下,小鐵月在院中奔跑,一切都不曾改變……
我還記得,六歲前的我,總是躲在爹爹的懷抱,會怕軟綿綿的蟲,會怕陌生的人,會怕血,會怕痛。
我還記得,當母親第一次帶著穿著女裝的我走進練武場,我第一次拿起了那小小的槍杆。
我還記得,母親教我練著鐵家女兒必練的鐵家槍。
我還記得,母親對我說:“焰兒,從此後,你是我鐵家的女兒。”
我還記得,第一次在戰場上,大姐的長槍穿透我麵前的敵人,溫熱的鮮血迸濺在我的臉上,大姐神色嚴厲地吼著:“鐵焰,是鐵家的女兒,就拿起你的長槍,為國殺敵!”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做爹爹身邊的男兒;我不明白,為什麼我要如同女子般上陣殺敵。
十二歲那年,祖母的床榻邊,我才知道,若為男兒,我必會被鎖入深宮,成為女皇的男人之一;而現在的我,是祖母給我的第二個選擇。
當我騎著踏雪無痕,手握閃電銀槍,眺望遼闊的草原,仰望碧藍的天空,才發現,我已喜愛上了這遼闊的自由,喜愛上了這逐風的愜意;竟已無法屈身於那四方的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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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不曾睡的如此深沉了,我竟然會在這地獄般的牢籠內如此酣睡,渾身也有種舒暢的感覺,昨日的鞭傷和鎖骨處的琵琶釘竟然也沒有了錐心的疼痛,隻剩下隱隱的刺痛。
武功盡失,無法動彈,我有些絕望地看著依然湛藍的天;回想起河間一戰。
當年的河間一戰,我眼睜睜地看著姐姐們奮力拚搏,血濺沙場,隻一戰,我失去了至親至愛的親人,失去了並肩作戰的夥伴。
如今的河間一戰,我替姐姐們一雪前恥,卻陷鐵家於萬劫不複,母親六姐被幽禁,爹爹們流落異鄉。
這每一鞭,每一次地刑罰和惡意辱罵,都是對我的懲罰;讓我牢牢地記住我的失誤、我的責任,我要活下去,不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這樣羸弱的身體,這樣頻繁的刑虐,還能撐下來的我,不是因為奇跡,不是因為幸運,而是,因為那一直暗中相助的人。
每每睡得深沉時,總會感覺到籠罩著我的溫暖,正是這種溫暖令我沉淪在夢鄉中,不願醒來;正是這種溫暖,讓我想要抵抗卻總是甘願沉溺其中;夢中似乎總有一雙溫柔地手輕撫著我,夢中似乎總有一個懷抱讓我可以鬆懈一切,放心依靠,夢中似乎總有著女人溫柔的呢喃,讓我的心、我的人被深深地嗬護著。
這樣的溫暖、這樣的美夢,在這地獄般的生活中,是我最深切的依戀和最由衷的渴望;支撐著我麵對那無窮盡的痛苦和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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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自那夢魘般的夜晚改變,我離開了那地獄般的牢籠,有了重振鐵家的機會。
再次踏入鐵府的我,眼前的蕭瑟刺痛我的心,從地獄歸來的我,早就喪失了身為男兒的資格,我僅有的心願是,守著對姐姐們的誓言,保家衛國,守護親人,終生不悔。
可那如風般的美麗女子,那奢華的十車聘禮,那小小的墜著同心結的銅錢;將我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六歲,我十九歲的那一年。
還記得,那個看不出容貌、卻有著一雙晶亮鳳眼的六歲女孩拒絕了我的善意。
聽著她的那句“我不是乞丐。”我心中是酸楚的,這般倔強又驕傲的孩子必是吃了很多苦吧!
她鳳眼中閃爍地光彩讓我報上了自己的名,可她放在我手中係著同心結的銅錢,和飄散在風中的那句,“鐵焰,等我十六歲來娶你。”讓我震驚地久久無法回神。
男扮女裝十幾年,她是第一個一眼識破我的人,卻隻有六歲;她是第一個說要娶我的,卻隻是個女孩。
重返沙場的我,沒有相信她的戲言,卻留下了那枚銅錢;沒有在意與她的萍水相逢,卻記住了那雙閃亮的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