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夏季,變天如翻書,前一刻還晴空萬裏,下一刻便烏雲密布,陰霾沉沉。

狂風卷起平攤在榻桌上抄錄的《金剛經》,飛飛揚揚,朝四麵八方散去。

李嬤嬤匆匆忙從外頭進來,見屋裏隻韓夫人獨自一人坐在榻上,眉尖略蹙,讓她本該嚴肅威懾麵孔,多了幾分憂心。

李嬤嬤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屈膝行了個禮,嘴裏暗含責怪,“夫人屋裏,這些丫頭也犯懶。起風了也不將窗戶關上。”

說話間,急忙上前,將軟榻左側的窗戶關上,外麵隨風傾斜或搖擺的樹影也一同被擋在雕花格子窗之外。

“你去門上問問,二小姐可回來了?”

李嬤嬤忙應了一聲,素來知道,夫人極是疼愛親生女兒二小姐。今日二小姐與三小姐受了寧伯侯府上兩位小姐的邀請,一同去城外的法嵐寺祈福遊玩。早上出門時,天氣晴好,這會子突然變了天,隻怕她們若是走在半路上,一時尋不著避雨的地方淋了雨,夫人才如此擔憂。

剛走到門口,隻見秦姨娘從角門進來,李嬤嬤上前見禮,秦姨娘便麵露擔憂道:“夫人可在裏頭,我過來問問,二小姐和三小姐可回來了沒?”

“夫人正打發奴婢去門上問問呢。”

秦姨娘見她也才要去問,也不敢太耽擱她的腳程,便退讓一步,李嬤嬤點點頭,匆匆忙外頭去了。

正在此時,頭頂上一聲悶雷乍然響起,雷聲之大,讓秦姨娘不覺渾身一顫,隻覺地動山搖、腳底生麻。怔了怔,忙抬腳疾步朝正屋裏去。

才過午時不久,天空陰沉的好似傍晚時分,站在門口的回廊上,秦姨娘憂心忡忡地回頭看了一眼,心底暗暗道:可不要出了事兒才好。

韓夫人手握念珠,神色平靜,秦姨娘上前見禮,韓夫人淡淡點了點頭,任舊磕著雙眼,手指輕輕地攆著碧翠的翡翠做成的念珠。這個動作,隻有她不安的時候才會如此。

秦姨娘是韓夫人娘家陪嫁過來的丫頭,從小服侍韓夫人,後來生養了三小姐錦書,抬了姨娘,卻任舊在韓夫人身邊充當仆人繼續謙卑地服侍韓夫人。

因她素來安靜,性子溫順,頗得韓夫人之心。這會子將韓夫人眉宇不展,請了安便走到韓夫人身後,幫她揉太陽穴。韓夫人素來有個頭疼的毛病,吹了風,或受了涼,總要疼上一日,吃了多少藥均不見效,後來就不吃藥了。

每每頭疼,便是二小姐、三小姐、秦姨娘以及李嬤嬤等人幫她按摩太陽穴,雖無明顯的療效,卻能緩解一二。

秦姨娘一邊不輕不重地揉著,一邊靜靜問道:“夫人是擔心二小姐麼?這會子,隻怕她們還在法嵐寺,琢磨著應該也淋不著雨。”

“法嵐寺在半山腰上,下了雨,路麵濕滑,如何下山?”這正是韓夫人擔憂的,錦華那性子,她要如何別人也勸不住。萬一,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了,她要下山……

又一聲悶雷在頭頂轟隆隆炸響,震得窗戶和屋裏的家具擺設也晃了晃。

韓夫人睜開眼,耳邊傳來“劈裏啪啦”急促的雨聲,也不知是不是雷聲的緣故,她隻覺胸口裏“砰砰”地跳起來。隻因她鮮少將自己情緒表露出來,看上去任舊泰然淡定。

秦姨娘隨著她的目光望著珠簾外麵,細密模糊了視線的雨簾。瓢潑大雨,很快讓院子裏彙集了大量的雨水,屋簷濺起水花,令回廊上也有了很多水跡,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丫頭婆子拿著掃帚、抹布,阻止雨水滲透進正屋裏,將打磨光鮮的黑色大理石地麵弄髒。

韓夫人,素來極愛幹淨,見不得一點兒灰塵、汙跡。

這裏是位於京城東南方位的大義街,中間一條大道,東西兩邊是極盡奢華,綿延不絕的大宅子,一共四座,其中以大周開國功臣永平侯府邸占地最為廣闊,幾乎占去了整條街的三分之一。亦是這一條街最有聲望的望族,而誰能想到,即便是這樣的大宅子裏,也有破敗簡陋的房屋,隻是一場暴雨,就將那搖搖欲墜的房屋擠垮。

大雨持續了半個時辰左右,才漸漸停息。

京城的夏天,雨勢來得急,也去的快,當雨停了,烏雲便散開。

李嬤嬤從外麵歸來,垂首立在門口,謙卑而恭敬地道:“奴婢問了門上的人,並不見二小姐和三小姐回來,奴婢不放心,已經派了鍾毅領著人冒雨趕去法嵐寺。特意囑托他,叫備了輕便的轎子。”

韓夫人輕輕頷首,李嬤嬤不覺鬆了口氣,夫人沒有責怪她遲遲歸來。正要說些寬慰的話,忽見翠雲急匆匆提著裙擺跑過來,大呼道:“夫人,不好了,四小姐不見了!”

李嬤嬤臉色一沉,急忙攔住翠雲,嗬斥道:“慌慌張張做什麼?什麼事兒由得你這樣大呼小叫?”

翠雲被李嬤嬤厲聲一嗬斥,隻唬得閉上嘴,卻有十分著急。李嬤嬤卻慢條斯理地打量她幾眼,見她衣裳濕透,裙擺上已經濺了許多汙跡,一瞪眼道:“過來見夫人,卻穿成這樣,夫人何曾苛待過你們這些小蹄子,明知夫人眼裏見不得髒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