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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高山出平湖序曲

年月日上午,江寧縣委第二書記顏景詹同誌冒著傾盆大雨,乘坐吉普車趕到鎮江,來到地委書記陳西光的辦公室。雖是白天,由於雨天光線差,室內仍亮著電燈,正在燈下看報紙的陳西光見顏景詹到了,信手將當天的《新華日報》遞給了他,並說溧陽這幾天大雨成災、怎麼怎麼的。顏景詹接過報紙一看,頭版二條醒目黑體字赫然寫著:蘇南地區連日大雨成撈,各地幹群集中力量突擊搶險,宜興、溧陽三天降雨三百二十多毫米,接近百年一遇的雨情……顏景詹聽了心想,明明我在江寧工作,而陳書記卻這麼詳細地介紹溧陽的情況,莫不是組織上要調我到溧陽去工作?陳西光指指沙發,示意顏景詹坐下,他為顏泡了一杯茶放到茶幾上,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此時燈光跳躍了一下,隨著一道刺眼的閃電,接踵而來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窗外的大雨下得更大了,雨水簡直像從天上倒下來似的。陳西光看看窗外的大雨,眉頭皺了一下,正式開始與顏景詹談話:溧陽縣委書記魏永貴是個好同誌,隻是因為身體不大好,適應不了繁重的日常工作,組織上從愛護同誌出發,今後考慮把他調到鎮江地委機關部門來工作,然後由你接替老魏的工作。鑒於你熟悉情況需要一個過程,地委研究決定並報經省委同意,你去後仍擔任第二書記。景詹同誌,你有什麼想法,包括家庭有什麼困難,都可以同我講。十四歲就杠長工,後來由革命隊伍培養成長起來的顏景詹望著地委書記親切的目光,堅定地表示,服從組織決定,家庭沒有困難。陳西光滿意地點點頭,開始介紹溧陽情況:溧陽境內地形複雜,既有丘陵山區,又有平原圩區,是個易旱易撈的地方。陳西光說著從茶幾上的一疊材料中找到份《情況簡報》,邊看邊說:據溧陽縣委彙報,月日到日,全縣已降暴雨三百二十三毫米,日雨量和三日雨量都已超過曆史最高記錄,造成山洪暴發,河水猛漲。據初步統計,全縣衝毀村莊三十多個,衝毀農橋四十多座,破圩漫圩四百七十九個,受澇麵積三十七萬畝,災情十分嚴重。因此,組織上希望你今天就趕赴溧陽,與溧陽縣委同誌一道,領導好全縣的排澇鬥爭,盡力減少災害造成的損失。災後你們要搞些調研工作,想想辦法,溧陽南部山區能不能修築一些水庫、塘壩,以解決多年的水患問題……顏景詹受命於危難之中,將地委書記的指示精神牢牢地記在了心裏。

描繪藍圖

顏景詹同誌是江蘇淮安人,瘦高個子,由於年少時在地主家幫工時幹重活,壓得有點駝背。他到溧陽來工作之前是中共江寧縣委第二書記,經常在《新華日報》乃至《人民日報》發表文章。他的文章生動、深刻、通俗引人,可是誰也不會想到他原來是個一字不識、曾經在地主家當過七年雇工的農民。年秋天,共產黨領導的新四軍來到淮安,在農村建立抗日民主根據地,顏景詹就在這年參加了革命,不久當了淮安縣郝渠區聯防主任,多次參加過抗日遊擊戰鬥。他在黨組織的教育培養下,經過長期艱苦努力,克服重重困難,終於成長為一個有政治覺悟、有文化修養、有領導能力的優秀幹部。他還擔任了《人民日報》、《新華日報》的特約通訊員,成為廣大工農通訊員的一麵旗幟。年月,江蘇人民出版社曾出了一本介紹他如何成長的書,書名叫《一個農民通訊員的成長》。多年的革命鬥爭和革命工作的磨練,使顏景詹同誌具有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的精神,無論什麼艱難困苦的工作他都能勝任。顏景詹同誌於月日下午到溧陽縣委報到之後,立即投人了緊張的防汛排澇鬥爭。白天往來於戴埠、埭頭、上黃、甓橋等排澇前線,哪裏有銅鑼響哪裏就有他的身影。晚上坐鎮在水利局的防汛指揮部,守在電話機旁,或了解情況,或指揮戰鬥,整整兩個星期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月下旬,汛期過去了,救災工作告一段落,顏景詹在縣委常委會上傳達了地委陳西光書記的指示精神,縣委一班人思想高度統一,十分讚同地委的意見,並決定由顏景詹帶隊,由水利局副局長丁蘭茂、技術員房明貴、王躍斌、陳南清、虞廷珍等人組成一支調查隊,到南山去調査了解沙河的集水情況。

浙江西部有名的天目山沿著江蘇、安徽的邊界,蜿蜒來到溧陽南部,大山小山數以百計,溧陽人統稱它們為南山。發源於安徽廣德仙山、木子兩齊的沙河,與溧陽石龍、李豐、西塘卉等八條支流計四十八條洞水彙合,一路歡歌地從南山中出來,到了中芳橋(現已淹沒在庫底),因為留戀南山的秀美,前行的速度就明顯放慢了。中芳橋是沙河中最深最寬的河段,淺處清澈見底,深處湛藍凝碧。這裏氣候濕潤,土地肥沃,一坳坳田畈終年常綠,河邊的叢林蒼翠茂盛。月的南山,更是山清水秀,風景如畫。

月份以來,山丫、中芳(現已淹沒在庫底)集鎮上的老百姓,經常看到一支奇怪的隊伍行走在街頭上。領頭的是個瘦高個子的中年人,他腰間插著一支手槍,肩上背著個背包,背包上纏著一條毛巾,還掛有一隻搪瓷茶杯,腳上登著一雙筍殼葉編織的草鞋。他身後多時跟著十幾個人,少時也有七八個人。這些人不是背著包就是手中拿著地圖或書本,還有個小夥子扛著用油漆抹成一截紅色一截白色的花杆。鄉政府幹部見了他們都是畢恭畢敬、一口一聲彙報彙報的。他們每天一早出去,天黑了才回到旅館來住宿,不知到山裏去幹什麼。解放初期,南山藏有國民黨殘餘部隊和土匪,溧陽縣委曾會同解放軍到山裏剿過匪,這幾年太平了,大家都在搞合作化,這些人又到山裏來幹什麼呢?哦,後來,老百姓漸漸知道了,這是溧陽新來的縣委書記,帶領水利局長和水利技術員們到南山來查找水源的。八九兩月以來,以顏景詹為首的調查隊在山丫、中芳鄉村幹部群眾的積極配合下,跑遍了南山幾百個山頭和山坳。餓了,掏出背包裏帶的饅頭、冷飯或鍋巴,坐在山坡上用樹枝當筷子吃了起來;渴了,就到洞河邊雙手拚成一個瓢,大口大口地喝著澗河中的溪水;中暑了,就吃幾粒仁丹,在地上躺一陣,歇一會就趕路了。房明貴同誌在山中被毒蛇咬了,在鄉衛生院休息兩三天,腿一消腫隨即又投入到查找水源工作中去了。

月下旬的一天上午,顏景詹率領的調查隊在茶亭鄉鄉長(中芳鄉已並入茶亭鄉)徐平的陪同下,跨過中芳鄉集鎮前的三孔石橋,沿著沙河來到磨子山下。徐平指著沙河中的潺潺流水說,你們別看它現在這麼平靜、溫和,每到汛期就成了千萬頭野牛野馬,橫衝直撞,奔騰而下,衝毀下遊的大片莊稼、村宅民舍,使國家和人民的生命財產遭受很大的損失。年的大水剛剛過去兩三年,今年又是大水,損失比那次還要嚴重。可是天不下雨呢,隻要兩個星期不下雨,這裏又要幹得哇哇叫。年天旱,僅戴埠、城東兩區受災麵積就達四點五萬畝,減產糧食一千多萬斤。由於南山地區災害不斷,所以這裏老百姓的生活都很貧困,大多數農民都是住的泥牆草房,隻有少數人家是瓦房。顏書記這次到南山來調查沙河的情況,我認為隻要把沙河水攔起來,變水害為水利,南山人民包括我們溧陽人民生活情況就可改變了。顏景詹聽了興奮地追問道,你說怎麼攔水呢?徐平大步走近河邊幾步,指著沙河中一道用一塊塊石塊壘起的滾水壩說,年秋天,這裏大旱,在中芳鄉鄉長施定華的組織發動下,中芳、茶亭幾個鄉聯合起來,發動農民在沙河中打起了這道攔水壩,積蓄了很多河水用於灌溉,那年秋天水稻豐收,老百姓都從心眼裏稱讚共產黨好。第二年汛期到來,又把這現扒掉了。如果我們在這裏築一道大規,把南山的水都蓄起來,不讓水白白流掉,那該多好啊!顏景詹聽著讚許地點點頭,又向身邊正在東張西望的丁蘭茂副局長問道,你講講看法呢。丁蘭茂操著濃重的山東口音說,我們到磨子山上看看再說吧。於是一班人都朝磨子山上爬去。

大家到了磨子山上,憑高視下,南山的群山全收眼簾。而丁蘭茂上山之後,仍是東張西望的,一聲不吭。顏景詹到溧陽最早熟悉的部門負責人就是丁蘭茂。丁是山東人,到溧陽已七八年了,可家小還在山東,組織上也批準他調回山東,但他表示,不解決南山水患決不回山東,所以顏景詹很尊重他。顏景詹見丁蘭茂仍不說話,便問道,老丁,你在看什麼?丁蘭茂沒有回答書記的問題,而是問徐平,這座山叫什麼山?徐平說,因為這山圓圓的像台磨盤,所以叫磨子山。那邊呢?丁蘭茂指指東邊問。徐平說,傳說薑子牙在這座山上釣過魚,山頂石頭上至今還有薑子牙的腳印和魚簍子的痕跡呢,所以叫釣魚台山。丁蘭茂指指南邊、西邊的山頭說,那兩座分別叫馬鞍山和狐狸山,對嘛?徐平說,丁局長真熟悉情況。丁蘭茂不以為然地說,我是看了地圖知道的。說罷,他叫技術員房明貴打開溧陽地圖,盯在地圖上看了一陣之後說,顏書記,我們通過兩個月來的調查研究,已經初步形成了兩個方案,一是在山丫橋以上分別興建兜圈、石龍齊、李豐齊三座小水庫,總控製麵積一百一十平方公裏;二是在山丫橋以上興建石龍卉水庫,並在中遊興建釣魚台水庫。現在我又產生了一個新的方案,也就是充分利用這四座大山,來修築三道大壩。丁蘭茂指點著釣魚台山說,在磨子山和釣魚台山之間築一道大壩截住沙河,再分別在釣魚台山與馬鞍山之間、磨子山與狐狸山(現已改名為湖裏山)之間各築一道副壩。這樣,我們在南山的崇山群嶺中就築起了一個大水庫,總控製麵積可達一百五十平方公裏左右,也可以說是高山中出了一個平湖。顏書記,你看我設想的這個方案怎麼樣?顏景詹聽了丁蘭茂的這番敘說、描繪,高興地拍打著丁蘭茂的肩膀說,老丁,這個方案想得好,想得好,真是解放思想,敢想敢幹,我們可以把三個方案都提交到縣委常委會上討論去。

溧陽縣委對修築沙河水庫十分重視,但又十分慎重,因為築壩蓄洪是件大事,是百年千年大計。縣委先請水利局把三個方案都擬訂出來,然後交年春天召開的縣第三次人民代表大會討論。人民代表們對三個方案逐一認真進行分析比較,認為第三方案最佳。魏永貴、顏景詹、朱一鳴、黃寶正等縣委、縣政府負責人也都認為第三方案最佳,可以說自上至下意見都很一致。於是,縣委製訂了以蓄為主的《溧陽縣南山地區水利建設規劃》,下決心興建沙河水庫,從根本上來解決南山的水患問題。在此基礎上,溧陽縣委正式向地委申報了修築沙河水庫樞紐工程項目。在鎮江地委的關心、支持下,鎮江地區水利局於年月組織力量投入具體設計工作,完成設計任務後上報江蘇省水利廳待批。但省、地水利部門領導明確指示:“沙河水庫土方工程可以先行施工。”年月,顏景詹同誌開始主持縣委工作。顏景詹與縣長於文、副書記黃寶正要求丁蘭茂及水利工程技術人員擬定施工方案,分配土方任務,然後組織和發動全縣人民都來支持沙河水庫工程建設。

千軍萬馬戰南山  年夏秋兩季是個髙溫季節,而中國的政治氣候更是髙溫季節,在大躍進的熱潮中,年八、九月間,人民公社在全國一轟而起,溧陽也不例外,在八九兩個月中就成立了四十二個人民公社,城鄉處處是彩門、

紅旗,鑼鼓喧天,“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橋梁”、“放開肚皮吃飽飯,鼓足千勁搞生產”、“踏破地球衝破天,一天等於二十年”等等巨幅標語寫滿牆上、地上、山上。在大躍進的熱潮中,全國上下熱浪滾滾,以顏景詹為首的縣委一班人受形勢鼓舞,提出了“水利帶頭,總體規劃,基本建設,全麵開花”的口號,廣泛發動組織群眾,掀起了規模巨大、波瀾壯闊的治水運動。全縣共組織了六萬多名治水大軍,分赴東壩引水總渠、沙河、大溪、前宋等水庫工程建設工地。

沙河水庫水利工程本來是由顏景詹、黃寶正兩位正、副書記親自掛帥的,後因“大辦鋼鐵”,顏景詹到仙人山附近籌建宜興、溧陽、金壇三縣鋼鐵基地,總共有四百多座煉鐵土高爐。每到晚上,仙人山一帶燈火爐火,一片火紅,仙人山、小山頭簡直成了火焰山。黃寶正因要組建、指揮比沙河水庫還大的大溪水庫水利工程,所以年月成立漂陽縣沙河水庫工程施工指揮部時,由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徐丕承任指揮,茶亭鄉鄉長徐平任副指揮。鎮江地區水利局工程師徐德模和溧陽水利局技術員黃全生、房明貴負責施工技術把關。

年月初,中共溧陽縣委向全縣人民發出了建設沙河水庫的動員令,要求全縣人民要做到工地要人有人、要物有物,大力支持工程建設。在工程指揮部的領導下,各人民公社以軍事編製建立民工團,在公社負責人徐平、任希祖、匡桂生、趙德、吳文保、彭修琪、丁榮根、吳連生、葉鎖海、朱木清等同誌的帶領下,於月日正式開工。首先上工的是戴埠、茶亭(今並入天目湖鎮)、山丫(今並入天目湖鎮)、城南(今並入溧城鎮)四個公社共計一千七百多名民工,主要是清理主壩、東副壩、西副壩的壩基,開挖隔水牆,開挖輸水涵洞基礎及其建築備料等項工作。到月初,縣委動員全縣男女主要勞動力一萬餘人,投入主壩、東副壩、西副壩三道大壩的水利工程。

沙河水庫施工工程指揮部就設立在磨子山上,土坯牆、蘆席頂。指揮部周圍,釣魚台山、馬鞍山、狐狸山等山坡上,全是一排排不到一人高的地窖洞般的低矮草房,參加修築水庫的民工或睡在草房中的稻草鋪上,或睡在工地附近村莊的農民家裏。冬天清早五點鍾,天色未亮,司號員楊江河就站在釣魚台山山頂上,吹起了鼓舞鬥誌的嘹亮軍號。軍號一響,整個大地都動起來了,各路治水大軍披星戴月,腳踏霜花,從四麵八方朝三道大壩的水利工地擁來。天亮了,遠瞰三個工地上的成千上萬的民工,黑壓壓的一片,人影像黑螞蟻似的在蠕動。走近工地,隻見三個工地上已連成一片,山上山下,人山人海,紅旗招展,人聲如潮。挑土抬土的人們都是來回奔跑,用獨輪車推土的是男推女背,更有技術員王躍斌發明的土火車、土卷揚機等運輸工具在地上和空中奔跑,大壩壩基上有幾十條耕牛由人牽著來回踩壓,五台大型拖拉機“突突突突”地冒著黑煙,牽引著幾噸重的鋼筋混凝土滾軸碾壓,壩基邊緣則有一幫幫光著上身的民工喊著號子,在用石夯、木夯夯著壩基。懸掛在山坡樹幹上和大壩旁電線杆上的高音喇叭裏正在播放著雄壯有力的進行曲《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

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

反動派,被打倒,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

全國人民大團結,掀起了社會主義建設高潮、建設高潮!

共產黨好,共產黨好!共產黨是人民的好領導。

隆冬時節,天寒地凍,寒氣襲人,而沙河水庫水利工程工地上卻是人歡機唱,熱氣騰騰。

月日午後,江蘇省委第二書記劉順元同誌在省水利廳和鎮江地委負責人的陪同下,來到剛剛開始施工的沙河水庫工地視察工作。一身風塵、滿臉汗潰的溧陽縣委第一書記顏景詹,懷著改天換地的豪情,向省委書記彙報了興建沙河、大溪兩座大型水庫的緣由:溧陽位於蘇、浙、皖三省交界之處,南部群山和北部群山分別是天目山和茅山的餘脈,境內山區、丘陵區和平原區落差達五百多米。全縣的農田既怕幹旱又怕洪水,農業產量一直低而不穩。我來溧陽工作時地委主要領導要求我重視水利工作。近年來我們縣委一班人跑遍了溧陽的山山水水,並上上下下多次征求各級千部和群眾的意見,設計了沙河、大溪兩座大型水庫的建設方案。這兩座大水庫修成以後,就可以把三億多立方的洪水攔蓄起來,使五十多萬畝農田擺脫旱澇災害,還可以利用水庫養魚、發電,使溧陽人民早日過上“電燈電話、樓上樓下”的社會主義生活……劉順元聽罷顏景詹的彙報,又巡回察看了肩挑車推的施工現場,特別是看到了為提高工效而創製的土火車、土卷揚機運土的情景,看到一些民工用小拖拉機拖著農家打穀用的碌碡在大壩上歡快奔跑的情景,劉順元笑嗬嗬地說,你們幹得好,幹得好!宜興、六合也在修築大型水庫,我要叫他們組織人員來參觀學習,叫他們也改進運輸工具,用土火車、土卷揚機來運土,減輕民工勞動強度……省委書記的話對顏景詹、黃寶正他們是個巨大的鼓舞,他們立即通過高音喇叭,及時把省委書記的指示精神傳遍了整個工地,工地上的民工都沸騰起來,大家千得更歡了,跑得更快了。

跌宕起伏  經過上萬水利大軍一個冬春的奮戰,三道大壩已開始在山穀中髙高隆起,大現壩身也已初具規模。就在這時,也就是年月,由於糧食發生困難,幾大水利工程上都有民工生起了浮腫病,農村有些地方還出現了餓死人的現象。工地的民工為了填飽肚子,偷吃地裏的青菜、胡蘿卜,偷吃耕牛的豆餅、棉軒餅。沙河水庫水利工程司號員楊江河原是國民黨軍隊的號兵,肚子餓了都不敢說。吹軍號需要氣力,楊江河因為吃不飽,每次吹號都是“嘟、嘟”的短聲,似呻吟,更似嗚咽。

年是個大旱之年,由於光照充足,黨和政府又組織勞動力引進長江之水來灌溉農田,秋後是個好年景,農業本可大豐收。可是上萬人在仙人山一帶大煉鋼鐵,還有五萬人在大搞水利工程,田裏的水稻、旱地上的山芋、黃豆無人收割,大都爛在地裏,豐產未能豐收。而此時全國上下浮誇盛行,牛皮越吹越大,衛星越放越高,結果最終遭殃的是廣大農民群眾。由於虛報了產量,糧食上交屆家多,留給社員群眾少,當時男女主要勞動力每天僅分配十兩(老秤),小孩子僅僅二兩。由於那時農村實行公共食堂,田雞要命蛇要飽,有些農村基層幹部和炊事員聯手克扣社員糧食,以致一些社員由於饑餓,營養不良,他們的臉麵和腿開始亮晶晶地浮腫起來,有的社員因缺少糧食而活活餓死。農村社員為了生存,偷生產隊倉庫裏的種子,偷生產隊裏的胡蘿卜、紅花草,更多的社員則是吃青糠、野草、樹葉乃至觀音土,黨的“左”傾路線在農村造成了嚴重的後果。

年月下旬的一天上午,彤雲密布,朔風呼號,雪花飛舞。鎮江地委書記餘克(陳西光已降為鎮江地委第二書記)帶領丹陽、丹徒、揚中、江寧、高淳、溧水、句容、溧陽、宜興、金壇、武進等縣的縣委書記們,冒雪巡視高淳東壩引水工程工地。這項水利工程主要是牽引長江之水,來灌溉句、溧、高以及溧陽、金壇等丘陵山區良田,從高淳東壩開始,到溧陽後周黃金山下的塘馬水庫為止,總長三十八公裏。經過數萬民工的艱苦奮戰,引水總渠也已高高隆起,初露端倪。這天雖是落雪天,但民工們仍在工地上幹活,不過氣氛再不像以前那麼熱烈了,民工們有氣無力地挑著一擔土搖呀晃的,速度再也沒以前快了。地委書記率領縣委書記們在施工的民工中穿行著,忽然工地上傳來了一片哭聲,大家循聲過去一看,工地上一個民工死去了,同村的民工正在嚎啕痛哭著。餘克問道,他有什麼毛病?同村的人哭著應道,他沒有毛病,是活活餓死的,昨天我們村上還餓死一個人的。餘克聽了大吃一驚,立即把高淳縣委書記叫到麵前問道,是不是這個情況?高淳的劉雲是省商業廳副廳長下來擔任縣委書記的,因為不熟悉農村情況,加上去年搞浮誇、放衛星時跟著瞎胡鬧,以致造成了十分嚴重的後果。聽著地委書記的責問,他哆哆嗦嗦地說,是這個情況。餘克追問道,全縣情況怎麼樣?劉雲抬頭看了餘克一眼,又低下了頭,吞吞吐吐地說,全縣有五千多人患上了浮腫病,屬非正常死亡的有一千五百多人。“啊?!”餘克一聽大為震驚,他勃然大怒地吼道,這麼嚴重的情況,你竟敢不向上彙報,真是太不向黨和人民負責了,現在我宣布,就地免去你縣委書記的職務,回去好好寫書麵檢查;省委那頭由我去彙報,我也請求省委免去我的職務。在場的縣委書記們看著既憤恨,又害怕,都惴惴不安地注視著怒氣衝衝的餘克。餘克又向其他縣委書記們說,最近中央已有新的指示精神,鑒於目前農村糧食困難的情況,中央要求我們要收縮水利建設規模,同誌們聽好,所有水利工程通通下馬,不能再搞勞民傷財的事情了……顏景詹聽著急了,申訴道,我們溧陽情況沒有這麼嚴重。佘克不等顏景詹說完,十分惱怒地把手一揮,什麼理由都別講,通通下馬,水利現場會也不開了,大家上車,回去,把水利工程收收攤,一周後到地委開會去……

大雪仍在空中飛舞,幾輛黃帆布吉普顛簸在高淳東壩、椏溪至溧陽上沛的公路上,緩慢地前行著。車內的縣委書記們有的抱著頭,有的閉著眼睛,各想各的心思。此時的顏景詹則一眼不眨地注視著車外,因為他也生怕東壩引水渠溧陽工地上出現餓死人的情況,還好,死人的情況沒有發生。可是他在高淳縣境內,一路上接二連三地看到披麻戴孝出棺材的隊伍,一共數到有十三處在出殯。

顏景詹回來後向縣委一班人傳達餘克書記指示,大家都認為不妥當,即使有千難萬難,也要把幾大水庫修建起來。宜興的橫山水庫就在這時下馬了,而溧陽的沙河水庫等水利工程頂著壓力在繼續施工。

一周後的地委會議是在地委招待所大康飯店召開的。此時餘克書記已被省委免掉,由李楚擔任了地委書記。省委主要領導江渭清、第二書記劉順元聽到髙淳縣出了這麼嚴重的問題,一致同意餘克的處理決定。為了防止再出問題,省委主要領導特地從南京趕來參加會議。由於在會前聽了李楚的片麵彙報,省委主要領導在大會上直接點名批評溧陽說,溧陽的顏景詹等人簡直是戴紅領巾的小孩子,糊塗膽大,現在農村農民生活這麼困難,還在興修沙河水庫等水利工程,這樣搞要出事的,通通下馬……省委主要領導在大會上這麼一講,顏景詹在台下聽了簡直像五雷轟頂,這位年就參加革命的硬漢子委屈地流下了眼淚。他心裏在想,我們為解決溧陽的水患問題,吃盡了千辛萬苦,現在好不容易搞出個模樣了,省委卻不分青紅皂白責令我們下馬,這幾個工程半途而廢,不僅損失巨大,而且溧陽人民仍要遭受水患之苦。他痛苦地埋下身子抱著頭,心中十分難受。省委主要領導在主席台上對著麥克風講些什麼,顏景詹一點也不知道,他頭腦裏回想的是溧陽的水災、自己率領隊伍查找水源、勘查設計沙河水庫工程、工地熱火朝天的建設場麵、劉順元書記巡視……一想到劉順元,顏景詹眼前忽地一亮,他猛然想起沙河水庫工程是有省水利廳書麵批複的,也就是說這個工程是省裏批準之後開工的,現在要下馬,並不是一位領導講下馬就下馬的,這是件大事,我應該把這件事向劉順元書記彙報……想到這裏,顏景詹又燃起了信心和希望,他耐住性子聽完報告,會議一結束,他就跑到地委第二書記陳西光的家裏掛通了劉順元的電話。劉順元聽完情況彙報後說,剛好明天上午省委常委開會,研究當前農村工作,你可以帶技術人員來當麵彙報情況。

聽了劉順元的指示之後,顏景詹渾身是勁,當天晚上趕回溧陽,叫縣委辦公室、水利局、農工部有關同誌,連夜準備書麵彙報材料。材料弄好已是淩晨三點,顏景詹一夜未睡,叫上丁蘭茂、房明貴等同誌乘著吉普直奔南京。車子到達省委大院,省機關幹部還未上班。

省委常委會是由劉順元主持的,劉順元先請顏景詹彙報情況。顏景詹先彙報了興修水庫的原因,接著彙報幾大水庫的進展情況以及當前存在的困難。省委常委們聽完彙報之後,紛紛發表意見,大家分析興修沙河、大溪水庫的利害得失之後認為,溧陽的情況應該區別對待。劉順元見大家都發表了意見,最後拍板說,高淳東壩引水渠可以暫停;大溪水庫規模太大,可壓縮一些;沙河水庫和大溪水庫事關重大,又經過反複論證,縣人大直至省人大都作過決議,我看還是善始善終,堅決完成。糧食不夠,省裏挖點庫存支援一下。有位領導提醒他說,糧食庫存不多了。劉順元果斷地說,糧食庫存除了保證城市供應,多下來的都挖出來保水利,同誌們看看怎麼樣?省委常委們一致讚成劉順元的裁決。惠浴宇省長接著說,馬上請省文化廳派京劇一團、三團,到溧陽水利工地上進行慰問演出,給民工們鼓鼓勁!

看到書記、省長這麼支持溧陽的水利建設,顏景詹、丁蘭茂一行眼眶裏都閃耀著激動的淚花。

主壩合龍  由於以顏景詹為首的溧陽縣委得到了中共江蘇省委的鼎力支持,溧陽的沙河、大溪兩座大型水庫在我國國民經濟最為困難的時期仍在繼續興建。到年月沙河水庫三座大壩壩體高程已達十九點五米,為沙河水庫大壩合龍蓄水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但對大壩是汛前合龍還是秋後合龍,在這個重大的問題上,縣委一班人發生了分歧。顏景詹、朱一鳴、黃寶正等同誌主張趁熱打鐵,訊前合龍,使水庫早日蓄水,發揮效益。可還有幾個同誌認為這樣風險太大,如果洪水衝垮大壩,溧陽縣城也會被衝掉,後果不堪設想。在這種情況下,剛好月下旬農村進人“四夏”農忙時節,溧陽縣委為使農業生產、水利建設兩不誤,即於月日研究決定,沙河水庫除留一千多民工堅持施工之外,大部分民工返鄉投入“四夏”工作。至於汛前合龍還是秋後合龍,請示鎮江地委領導進行決策。

年月日,溧陽縣委接到鎮江地委專電指示,明確要求縣委對沙河水庫的施工,應抓緊時間在短期內突擊完成壩身合龍任務。顏景詹書記遵照地委指示精神,縣委立即召開緊急會議,認真研究分析天氣形勢和工程利弊關係,統一縣委一班人的思想認識之後,縣委研究決定,立即組織戴埠、茶亭、城南、新昌、南渡、周城、社渚、上興、橫澗、平橋十個公社的四千多名民工投入施工。並動員機關幹部、縣城三所中學及戴埠中學師生,共計兩千多人,支援工地建設。為了加強組織領導,確保萬無一失,縣委決定黃寶正副書記坐鎮指揮。鑒於徐丕承同誌調往西藏工作,決定由水利局副局長殷文章同誌作為沙河水利工程指揮部指揮,協助黃寶正加強主壩合龍的具體領導,並擔任大現合龍後繼續施工的指揮。

進入夏季,蘇南地區雨水明顯增多,河道河水普遍上漲。溧陽南山釣魚台山麓的沙河激流,湍湍東流。流水衝擊在河中的巨石上,激起了雪白的浪花。河中心不時卷起一個個鏇渦,令人看了不寒而栗。要使沙河水庫的主壩合龍,首先就要攔腰切斷這股激流。月日以來,整個工程六千多人都在日夜奮戰,趕做沙河斷流的各項準備工作。河壩兩旁,準備堵流的土方,堆壘得如小山一樣;河岸上,卡車載來的草包,一堆一堆地計數不清;五台用來壓土和臨時發電開夜班的拖拉機,歇在主壩的兩旁,嚴陣以待……這一切都在說明,切斷沙河激流的最後激戰即將開始。

激戰的前夕是平靜的。月日深夜,從磨子山指揮部裏走出五六個人,朦朧的月光下,可以看出他們分別是黃寶正、丁蘭茂、殷文章、房明貴等人。黃寶正、丁蘭茂、殷文章都是山東南下幹部,他們從山東來到蘇南溧陽,在鞏固政權、經濟建設等方麵都作出過積極的貢獻。他們把溧陽當成自己的家鄉,把溧陽的事業當成了自己的事業。他們再次到大壩上巡視、檢查各項準備工作情況,看到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僅是點點頭,誰都沒有說話,大壩上隻聽到一片“呱呱呱呱”的畦鳴聲。大家默默地走到大壩口頭,黃寶正神色嚴峻地抬頭望望天上,天上正是烏雲追月;又低頭看看麵前的沙河,河水好似萬馬奔騰。此時,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嚴峻,心情都很沉重,因為誰都難以預料明早開始的大壩合龍之戰是成是敗。黃寶正對著沙河激流看了一陣,招呼身後的殷文章站到他麵前,悲壯地說,殷文章同誌,我們都是山東漢子,如果明天大壩合龍不成,我黃寶正就跳進沙河,我死後由你來接替我的工作,我們一定要把沙河水庫建成!聽到黃書記這悲壯的話語,殷文章和在場的幾個人都流下了熱淚,大家齊聲呼喊道,黃書記,無論成敗,我們都在一起!

月日清晨',司號員楊江河站在磨子山山頂的指揮部門前吹響了戰鬥號角,雄壯清脆的號聲,劃破了萬裏長空,傳遍了南山四麵八方。頓時,五千餘名水利大軍像戰士一樣衝上沙河兩岸的主壩工地,一場切斷沙河激流的激戰打響了。

按照原定計劃,負責斷流任務的城南、南渡兩個兵團的一千餘名民工,一馬當先,把河岸上事先準備好的土塊直向河中傾倒。可是,由於激流洶湧,十擔、百擔、幾千擔的土塊都被激流衝走了。在這緊急關頭,黃寶正心急如焚,因為他想到地委來電說,日有雨,如果激流不在雨前兩三天內堵住,主壩就不能趕在洪水到來之前合龍;如果南山山水一動,整個工程損失和造成的嚴重後果將不堪設想。想到這些,他決定趕快姐織力量增援。這時,熟悉水利的殷文章同誌建議說,上興兵團特別能戰鬥,去年在開挖東壩戰鬥中打過漂亮仗。黃寶正說,好,增調上興兵團上來戰鬥。這樣,上興公社水利站站長唐廣才率領的民工團到了最前線。黃寶正對唐廣才說,沙河斷流任務緊急,這個光榮、艱巨的任務交給你了。唐廣才儼然像接受部隊首長命令似的響亮地回答:是,我們保證完成任務。說罷,他回頭對身後的數百個民工喊道,同誌們,帶釘耙的人快跟我上。一霎時,幾百把鐵耙集中在河口狹窄之處,如急雨般地把土塊扒下河去,對麵城南、南渡民工也在積極配合行動,河口慢慢由寬變狹。可是河口越狹,水頭越高,衝擊力越大,拋下的幾十斤重的土塊,根本無濟於事,轉瞬被急流衝走了。在這危急關頭,唐廣才把上衣一甩,“撲通”一聲跳入河中,水利局副局長丁蘭茂也跟著跳進了河中。在他倆的帶領下,上興的上百個民工也一擁而下,跳人二十多米寬的大壩缺口的急流之中,手挽著手,排成“一”字長龍陣,任憑水流衝擊,死不撒手,用他們的身體阻擋住滔滔激流,大壩上的人們於是紛紛把裝有土塊的草包投入上下翻滾的水流之中。激烈的戰鬥持續了兩三個鍾頭,主壩缺口漸漸由寬變狹,水流的衝擊力減弱了。黃寶正站在口子旁指揮戰鬥時,看到口子中一處較淺的地方,立即指揮大家集中力量朝淺處倒土。這時,水中的唐廣才和丁蘭茂站在幾乎沒頂的水裏,接連拖過了幾十隻草包,一下子擋住了激流。此時兩岸的人們呼喊著把草包、土塊接連朝下傾倒,這樣連續搏鬥了五個多小時,這條沙河激流終於被英雄的溧陽人民切斷了,此時是年月日時分。主壩合龍施工持續到月日如期完成任務,但這十多天正是梅雨時節,每天都是狂風暴雨,五千多名水利戰士冒雨衝風,往來於大壩上下和沙河兩岸。唐廣才率領的上興民工團連續泡在水中三天三夜,寒了喝燒酒,餓了吞饅頭,他們的拚命精神,鼓舞著全體民工,大家齊心協力,晝夜奮戰,共計完成合龍土方四萬七千立方米,壩體高達十九點五米,為溧陽在持續建造水庫工程方麵贏得了主動權。當時的《新華日報》在頭版刊登了題為“切斷沙河急流,為民興利除害”報道,文章髙度謳歌了在惡劣天氣條件下,參加沙河水庫主壩合龍的英勇善戰的溧陽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