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對不起楊雨妹。昨夜她還安慰我,米小強走了不要緊,她來背我,一輩子背著我!可我能答應嗎?身體走了,頭也走,作為女人她還有希望重新安排生活。讓她背我到老,不得耽誤人家一生嗎?本來就是受了我這顆腦袋的誘惑,雨妹才陷入一段尷尬的婚姻,現在該讓她解脫了。
原諒我,雨妹,我不是有意害你,我自己也受到迷惑。我是怎麼說的?從懂事起,我就一直處於靈與肉的分裂狀態。世界本來就是一麵摔碎的鏡子,完美隻存在於瞬間。我們能做什麼?隻有適應分裂,隻有彎腰揀起碎片,為自己拚湊一個完整世界。我和老米拚湊成一個完整的人,你和我再加上他,拚湊成一個完整的家庭。我還以為真能做到這一點,可是老米走了,鏡子又摔碎了,無可彌補的、徹底的碎了……
老米老米,我的兄弟,我的肢體,我不怪你。你有權選擇人生,有權選擇愛情,因為你是一個獨立的人,而不是我的身體!可對我來說,明白這一點太晚了,失去你我已經無法在世上生存。我曾為高人自豪,我們長在一起,作為一個完整的人活著。我們的籃球打得多好啊,誰也不是對手。我們闖蕩江湖,高高在上,走到哪裏引來一片讚歎。高人,由碎片拚出的完美圖案,消解了我與生俱來的不幸,詮譯著一種很牛逼的哲學——我就靠它活著。如今,你的離去摧毀哲學基礎,一下子抽掉我的脊梁骨,使我再也站立不住。我倒下了,就象兒時媽媽病逝,我躺在床上臉向牆壁一動不動,覺得自己將爛在床上。是你背起我,走向學校,走進陽光!可現在你還肯背我嗎?不會了,你長大了,要走自己的路。最教我痛心是你離去的理由:錢,為了錢跟我分家!當你把話說出口,我的心鮮血飛濺,致命的傷口永難愈合!現在我已作出決定:結束痛苦,結束生命。老米,如果知道這樣的結局,那些話你還說得出口嗎?錢沒了,頭沒了,隻剩你一具軀體赤條條四下遊蕩。我為你悲哀,兄弟。高人毀了,我們都毀了!
米小強似乎聽到我的心聲,在人堆裏驀地回頭,朝我投來驚恐的一瞥。畢竟多年心息相通,最後時刻他還是有了感應。他用力撥開身旁的人,朝我衝來。他喊:頭!頭!你不要晃,我害怕啊——聲音悲催絕望,在交易大廳回蕩。
我微笑,目光滿是悲憫。我要走了,你照顧好自己。想我時,對月亮灣的海鷗說幾句話,我聽得見……
你去哪裏?帶上我,別把我丟下!頭和身子長在一起啊!老米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慢慢靠近窗台。
我一直在尋找一種活法,你知道的。我失敗了,也就活不下去了。再見老米!
我眼中留下最後的鏡頭——米小強雙腿一軟,跪下:求你饒恕我,求求你了……
按照預想,我猛地往後一仰,整個人跌出窗口。老米跳起來,向前一撲,卻撲了一個空!我聽見他淒厲的叫聲:我的頭沒啦——我的頭沒啦——
失去身體羈絆的腦袋,自由往下墜落。我清楚,幾秒鍾後一聲巨響,將結束我與這個破碎世界的一切糾葛。我在飛翔,飛的感覺真好!人原來可以這樣輕鬆,身輕如羽,在天空飄蕩……
忽然,我停住了。高人的長披風製造意外,被窗台下一鐵鉤鉤住,阻止了我的墜落。這就滑稽了,我在空中晃來晃去,象一隻吊著的皮球!所有的設想都落空了,怎麼辦?這就是頭的結局嗎?孤懸窗外,隨風飄蕩,上不夠天下不著地,狼狽不堪,荒誕之極!金燦燦的陽光照得我暈眩,我隻得閉上眼睛。
誰來拯救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