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晚秋飛向盛夏

赴洛杉磯參加中美作家會議,之後並應邀訪問美國。當我們要離開北京的時候,中國作家協會的幾位負責人到機場送行。有位老詩人在同我握手告別的時候,見我的頭發沒有認真梳理,有一綹還豎了起來。他從口袋裏掏出小梳子,替我攏了幾下那不聽話的頭發。我知道那綹代表我個性和靈氣的頭發是不會倒下去。他說:“三十多年來,你們是第一個正式訪問美國的中國作家代表團,加上翻譯、秘書正好一行8人,可謂八仙過海。”

“過海”是真的,“八仙”則未必。我們都曾向往過革命聖地。如今也不必隱諱,對地球的另一半充滿向往和好奇,不想成仙得道,隻想去看一看。

9月15日中午,我們乘中國民航的班機到達了以其特殊的政治背景、曆史背景和經濟結構聞名於世的城市——香港。一走下飛機,立刻覺得身上粘糊糊、潮漉漉的。天空灰沉沉,不時會飄下一陣牛毛細雨,卻並不涼爽,氣溫悶熱得叫人喘氣都困難。我生性怕熱不怕冷,今年命運卻格外照顧我,3個月中讓我過了3個夏天:6月下旬去廬山,下山後飽嚐了火爐南昌的滋味,做為北方人過早地享受了盛夏的煎熬,患了熱傷風,急忙逃回天津。舒服不到半個月,北方也進入了盛夏。好不容易熬過了7、8月,京津已是秋高氣爽的季節,CA103航機飛行了3個半小時,又把我送回了三伏天。今年可算是出差多、出汗多、出作品少嘍!

下午和晚上抽空看了香港的市容和夜景。這個城市擁擠得象一個打足氣的皮球,仿佛一碰就要爆裂。有些房屋向高空發展,如同石柱子一般,一根根指向空間。然而,很高的建築也並不多。公寓大樓的每一個窗戶外麵都掛一個空調器,象蜂窩一樣,著實不算好看。

香港——據朋友講是因過去裝卸香料而得名,是個香氣彌漫的港口。在香港生活過的人親口向我描述過這個奇特的城市,我也看過一些介紹香港的文字材料和圖片,這一切再加上想象在我腦子裏形成了一個“香港”。然而,我親眼看到的香港和原來頭腦裏的“香港”,大不一樣。以中國語言的準確、精巧、機智,幾乎無情不可言傳。但聽景總不如觀景。人的思想不同,心情不同,眼光不同,角度不同,對相同的景物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描繪。此一時,香港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什麼呢?

香港並不太“香”,也不很“港”(指洋氣、時髦、與眾不同等等)。街道甚至稱不上幹淨。沒有明顯的個性特征。誰能用一兩句話說出它最突出的標誌和獨一無二的特點呢?沒有特色正是香港的特色,它是個大自由市場,世界經濟的哈哈鏡,曆史風雨的寒暑表。大街上商店多,書店少,報社多,在世界上同等規模的城市裏也許是出版報紙最多的一個地方。

大街上貼著巨幅標語:“請投XXX一票!”競選者的大幅印刷照片貼得滿街都是。廣告為政治服務,用經商的辦法搞政治。不知這樣一來,XXX是不是真能多得一些選票?賽馬場凱旋餐廳裏的冷氣放得過多,餐廳免費為每一個凍得發抖的人提供一條羊毛披肩。熱了搞冷,冷了又搞熱,可謂窮折騰。望角東部海邊有個農副產品市場,很象中國的農村集市。而“瑞晶”酒店裏的水晶地板,站在廁所裏為顧客開水門、遞擦手紙的侍者,使我想起在歐洲見過的豪華飯店。許多刊物的封麵和廣告畫甚為不雅,在街頭設攤的報刊小販專門把這些刊物擺在顯眼的地方,以招徠買主。但電視節目裏色情的東西極少,倒是大同小異的古裝片、打鬥片泛濫成災。有位朋友告訴我,美國的“花花公子”雜誌在香港出售需剪去其中最“刺激”的部分,這倒有點出人意外。

親眼看到的香港是真實的、可信的,我並沒有感到有什麼光怪陸離,花花綠綠。也許我沒有機會到那樣的地方去。有些東西還有其原始的、樸實的一麵,如貧民區裏在街頭賣風味吃食的小攤子,我鑽進這種肮髒的、破舊的小胡同裏,猶如置身在一個落後的南方小縣城裏。

可惜,在我們這個代表團裏,大概隻有我一個人進行了這種走街串巷式的遊逛。有錢的朋友為我們安排了一次又一次的請客吃飯,然而我對香港的飯菜興趣並不很大,寧肯去逛大街。傍晚,由望角返回美麗華大酒家,在街頭看見一個奇怪的音樂家,他至少有50多歲,衣衫不甚整潔,長發披散,好象是在舉辦露天獨奏音樂會,提琴上掛著根粗電線,接在旁邊的一個大喇叭上,使他的樂聲能夠蓋住車輛和行人的喧噪。他身邊圍著幾個人。我以為這是個精神病患者,或者是港式的牛仔、嬉皮士之類的人物在街頭尋找剌激。走近一看,音樂家腳下放著個鐵罐,鐵罐裏丟著幾枚硬幣。原來他是靠音樂行乞。真夠新鮮,討飯也能玩出花樣兒。這也箅是香港一景吧!

誰也沒有想到來到香港最大的負擔就是吃飯,把時間和精力全耗費在飯桌上了。

吃,吃,吃!今天除去應邀吃了三次飯,什麼事也沒幹。吃飯——也許是這裏進行社交的重要內容。仿佛進飯店的目的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說”,應酬,客套,沒話找話,無盡無休的東拉西扯。其節奏之慢著實令人吃驚。我坐在酒席筵前,卻很容易想起有些使人昏昏欲睡的馬拉鬆會議,麵對精美的食品,猶如在聽一個空洞乏味、不知所雲的長篇報告。自古來官場和社交場就是密不可分的,因此有許多共同點:過分講究禮儀而顯得造作和不夠真誠。缺乏那種真正朋友之間的親密、自如和隨便的氣氛。

有些中餐館把餐廳布置得古色古香,招待員根據級別和職務的不同,穿著樣式不同的經過洋化和舞台化了的漢族服裝。說它“洋化”,人們都可以理解,為什麼說它是“舞台化了的”?女侍者上身穿繡花鑲邊的對襟小襖,下身穿同樣顏色的鑲邊褲,這是從中國傳統戲曲舞台上的裝束上演變過來的。我猜測穿這樣的服裝有兩點意義:一、證明這家飯館曆史悠久;二、不言而喻,這裏的飯菜具有真正中國的民族風味。這樣的用心是無可厚非的,但有一個疑問:現在中國除去舞台上再也見不到有人穿這種服裝了,漢民族為什麼隻用懷舊來表現自己的風格,難道就不能從正視現實和創造未來中吸取詩情嗎?

飯館的門口和廳柱上貼著對聯、古訓,比如:“人傑地靈”、“財源廣進”等等。大玻璃櫃裏用活水養著活魚、活蝦、活蟹,象玩具一樣的水車能製造出一種泉水淙淙的效果,給飯館增加一點山林野荒的情趣,使人感到舒服諧調。然而真正能產生盎然生機的是飯店裏的花草,侍弄得很好,沒有枯枝敗葉,綠油油滴翠流青。有的擺在桌上,有的吊在頭上,有的沿走廊的欄杆攀援而下,有的把大廳裝飾成一個花圃。奇怪的是:家家的花草都枝葉繁茂,唯獨不見開花。我曾疑惑它是假的,然而有些確是真的。

我在香港的飯店裏看到不少具有中國傳統的東西,雖然這傳統帶有一種“港味”,有些甚至搞得不倫不類、不夠高雅。但比丟掉了這些傳統要好!正因為如此,我在這些飯店用餐,聽著民族器樂曲,比坐在號稱第一流的“富麗華”30層樓頂的旋轉餐廳裏吃自助餐、看香港的夜景、聽樂隊和歌星的演唱更覺得親切和舒適。“吃在香港”——果然不虛。

飛機向東飛,最後卻到了西方

中午1時20分,泛美航空公司的波音747脫離了跑道,斜刺裏向東北方向的高空鑽去。透過舷窗,我突然感到香港城也在傾斜、旋轉,一座座突出高大的建築物象一隻隻斜伸的手臂,是對我們挽留,還是為我們送行?

乘飛機告別是最痛快的了!感情還來不及表達,失重的感覺剛一消失,身子覺得平穩了,香港也不見了。機翼下是一團團的白雲,如汽如霧。

空中小姐送來了飯菜,簡單且味道不佳,啤酒收費,一元錢一聽,同中國民航上對乘客的招待相比差遠了。從現在起,我們開始接觸美國人的作風:一切以錢為軸心,講求實際。禮貌有助於賺錢就要,妨礙盈利就不要。

5點半鍾,在一片輝煌的燈火之中飛機降落在東京成田機場,我們要在這裏下機休息一下。日本以經濟大國自詡,在世界上的形象如同一個暴發戶。但成田機場內的設備和裝飾並不講究,甚至遜於北京機場和香港機場。候機廳裏的沙發靠背極矮,象我這樣的大個子隻能拿它當板凳坐,斷不能往後依靠。坐這樣的椅子有個好處,隻能昂頭挺胸,可以練功,不會得駝背。可憐那些疲憊不堪的乘客,將身子東歪西倒、怎樣也坐不舒服。

大廳裏擺著3台彩色電視機,正播放電影《一盤沒有下完的棋》。我在國內看過這部電影,仍然認真地坐在“練功椅”上觀看。因為我關心這部電影的命運,這個候機廳裏哪個國家的人都有,我想觀察一下他們的反應。《一盤沒有下完的棋》是中日合拍,關於它的報道和文章太多了,盛名和效果能否相符?我看過一份美國的材料,中美合拍的電視連續劇《馬可波羅》在美國放映後反應一般,隻有北京的演員英若誠獲得了很大成功。許多製片商想留他拍片,並斷言他若留在美國一定能轟動,賺大錢。但英若誠拒絕了。有位批評家說,《馬可波羅》所以沒有引起轟動,是因為關於它的廣告太轟動了,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廣告對藝術事業往往幫倒忙,在商業上卻不可缺少。藝術和金錢難道真是那麼水火不相容?

7時45分我們繼續登機向東飛行,告別了東京的燈火,飛機鑽進了無邊的茫茫黑暗之中。機艙裏放映電影《星球大戰》,看得我頭昏腦脹。10點鍾,我眼皮發沉,想睡一會兒。閉上眼剛剛打了盹兒,窗外已是陽光燦爛,這是我經曆的最短的一個夜晚。我們連續飛行了口個多小時,明明覺得是過了一個夜晚,到達洛杉磯卻仍然是9月18日,當地時間下午3時30分。地球和太陽開了我們一個玩笑,人類的科學再發達,恐怕也難於打亂宇宙的布局。

金錢、藝術、永存

洛杉磯的街道垂直交叉,城市布局呈方塊狀,象棋盤一樣整齊。我們下榻的“假日旅館”離豪華的好萊塢住宅區不遠,環境幽靜,樹木繁茂,綠草如茵。有土的地方就有花、有草、有樹,難得看見一塊地皮。因此空中有煙霧,地麵上卻沒有塵土。氣候溫暖,但身上並不發粘,穿短袖汗衫正適宜。

由於從地球的那一麵來到了這一麵,陰陽顛倒,黑夜白天混亂,昨天晚上我吞了一枚被稱做“炸彈”的特效安眠藥,才維持了4個小時的睡眠。吃過早飯,我的頭還有些昏昏沉沉。根據我個人的經驗,治療時差反應最有效的辦法:不是躺在旅館裏休息,越想睡覺就越睡不著;也不是用安眠藥轟炸神經;而是用疲勞轟炸肉體,把“節目”安排得又緊又滿,越精彩越好。負責為我們安排節目的加州大學梅纘月博士,精明練達,能文能武,她接待過眾多的政府代表團、體育代表團、演出團體等等,了解美國,也12了解中囯,經驗豐富,靈機一動,決定帶領我們去參觀亨丁頓公園。還一再鼓勵我們說:“你們去了以後決不會感到後悔的,作家不可不看這個亨丁頓公園。”

其實,這位才氣縱橫的年輕女士,隻要不照顧我們在旅館休息,我就不會後悔的。節目一確定,我立刻長了精神,頭也不感到發沉了。

梅纘月是哈佛的曆史學博士,對曆史有驚人的記憶力,講起過去的事情臉上的表情充滿快樂和自信,如同敘述昨天發生的事情一樣清楚。她高效率地利用時間,在汽車上除去介紹沿途景物,還抽空講解了亨丁頓公園的曆史。

老亨丁頓以修建橫貫美國東西的大鐵路而發財,老伴死後又娶了一位年輕的太太,沒有兒女,死後將全部財產傳給了侄子。這位侄子和他的後嬸娘不僅年歲相當,而且都酷愛藝術,於是兩人又結為夫妻,一直白頭到老。就是這兩個人修建了亨丁頓公園,其實是一座藝術博物館。在它的藏書樓裏,珍藏著許多偉大的哲學家、科學家和作家的成名作的手稿,如:但丁、牛頓、莎士比亞、羅曼-羅蘭等等,還有一些世界名著最早的版本。圖書館裏專門收藏著世人很難見到的絕版書和珍本。而且藏書極其豐富,參觀者要看什麼書都可以,那些價值連城的珍本不許借走。還有一批學者仍在整理亨丁頓的藏書。樓上幾十間小展廳裏擺著自文藝複興以來著名的美術作品,有雕塑,也有繪畫,有許多都是偉大畫家的真筆。至於珍奇的金器、銀器和陶器,點綴在美術作品中間,相映成趣,使整個大樓變成了一座奇妙藝術之宮。你站在任何一個地方,朝任何一個方向看,都會見到一件藝術品,沒有空白的角落。唯一和這濃鬱的藝術氣氛不相諧調的,就是每個展廳裏都站著一位身體高大的保衛人員。

我在驚歎之餘,心裏又升起許多疑問,問身邊的梅博士:

“這裏有許多是無價之寶,亨丁頓是怎麼搞來的?”“花重金收買。隻要被他知道了哪兒有好東西,是真貨,有藝術價值,他千方百計一定要把它買到手。你注意每個廳的糊牆布都不一樣,都不是現代貨。他要買一件藝術品,包括周圍陪襯這件藝術品的東西:鏡框、托架、裝飾,連同糊牆布一塊都買走。這個大廳裏的糊牆布是花高價從英國的王宮裏揭來的,因為這幅畫原來就在那間王宮的牆上掛著。”

“一個資本家不用錢生錢、利滾利的辦法去賺更大錢,卻用來收藏和購買這些藝術品,倒也難能可貴。”

梅纘月點點頭:“亨丁頓和他妻子都喜歡文學藝術,這是最根本的。而且他們的趣味高雅,藝術修養很深,識貨,知道哪是真的,哪是假的。你看完他收藏的這些東西,以及大樓裏麵的布置、裝飾,你就會相信這一點,沒有俗氣,不覺得他是在附庸風雅。如果以後有時間我還可領你去看凱蒂博物館,也是一個大富翁修建的,那就有點沽名釣譽、附庸風雅了,有錢不識貨,買不到藝術珍品,搞得不倫不類。從另一方麵說,亨丁頓是個聰明人,金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而藝術是永存的。正是由於他的名字和這樣一座公園連在了一起,才受到了後人的紀念和尊敬。否則,有誰會知道曆史上還有個亨丁頓呢?世界上有錢的人很多,要想有名就得學諾貝爾、亨丁頓……。亨丁頓象他叔父一樣,無兒無女,把家產變成了一個藝術博物館,化腐朽為神奇,你能說他不是一個深思熟慮的聰明人?”

“亨丁頓其人當時是怎麼想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確實辦了一件有功德的事情,集中保護了一大批珍貴的藝術品。否則,近百年來歐洲戰事繁多,這些寶貝的命運並不全是樂觀的。”

亨丁頓公園免費向全世界開放,任何人都可以來參觀,自由出入,不收門票。因此,美國政府也不征收這個公園的地皮稅。”

“這未嚐不是又一件聰明的措施。”我很喜歡邊參觀邊和梅纘月交談,這使我了解的更多,她的許多觀點能提高我的參觀興趣。

走出圖書館,梅纘月提醒我們:“大家應該快一點走出這個迷人的藝術之宮,再是這樣留連忘返,後邊的東西就要看不完了。下麵要看的才名副其實是亨丁頓的公園,有世界各地的奇花、異草、怪樹和不同風味的獨特景致。大公園裏又分十幾個小分園,有葡萄園、桔子園、枚槐園、歐洲公園、日本公園、非洲公園等等,大家要跟緊,否則會很容易漏掉一個公園。”

歐洲公園和日本公園沒有什麼好看的,亨丁頓還是用老辦法,到日本去相中了一個公園,花錢買下來,把花草樹木、假山木橋和房屋陳設,全部裝船運到他的公園裏。人工雕琢的痕跡太重,壞了自然的諧調的美。

拮子園裏有世界各地不同品種的桔子;葡萄園裏有各式各樣的葡萄,大的如核桃,小的如珍珠;玫瑰園裏正盤開著一百多個不同品種的玫瑰花……這一切都沒有使我太感到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