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巴巴維奇的性格
我是帶著許多題目出訪南斯拉夫的,這些題目有領導出的,有朋友出的,有自己出的。我的車間裏的工人則讓我帶上了這樣幾個題:南斯拉夫的工人是怎樣生活的?怎樣工作的?他們最關心的是什麼?
我結識了好幾位南斯拉夫工人,在這裏想主要介紹一下德拉幹“巴巴維奇。
他是著名的高莎機械車輛工廠(鐵托年輕的時候曾在這個廠當過鍛工,也是南斯拉夫最早實行工人自治的一批工廠之一)的汽車司機,今年52歲,身體強健,動作敏捷,完全象個小夥子。我們從貝爾格萊德到巴蘭卡市去訪問就坐他的車。事後我們知道,他是費了好多周折才爭取到這個任務的。而且為了表示對中國朋友的情誼,堅持要開著自己的奔茨汽車從巴蘭卡來接我們。我們一共是四個人(我和延澤民同誌加上兩位翻譯),這樣一來巴蘭卡市準備隨車來接我們的人就不能前來,一切都委托給巴巴維奇。巴蘭卡作家協會主席米路丁在早晨出車的時候還再三叮囑他,路上往返隻需要一個半小時,9點半鍾巴蘭卡市要為中國作家舉行隆重的歡迎儀式。市長和委員們,文化局長,農工聯合企業經理,高莎廠副廠長,電台台長等巴蘭卡市的頭麵人物們準時都在市政府門前迎候,還有獻花的兒童和作家以及要為中國作家進行專場歌舞演出的演員們,要他在路上不要耽擱,必須準時趕回來。
這些情況我們一概不知道,巴巴維奇非常健談,我這個喜歡聊天並負有采訪任務的作家尚未發問,他倒先向我提出一係列的問題。當他知道我曾經在工廠裏當過車間主任,他就更加顯得隨便和親熱了,而且還有一股不可遏止的對中國的好奇和向往。問我中國有多少大城市?哪些地方最好玩?從貝爾格萊德到北京往返的飛機票要花多少錢?我告訴他坐中國民航的班機,往返隻要2500元人民幣,折合南斯拉夫的錢是5萬地那爾。他輕輕地回頭歡叫了一聲,告訴我們他的錢足夠明年到中國去旅遊一趟。他已經自費旅遊了意大利、英國、法國、波蘭、蘇聯、西德等國家,盼望去中國已經好幾年了,這個願望就要實現了,他抑製不住自己的興奮。跟我交換了名片,表示一到中國就給我打電話。這一下又引起了我對他的興趣,一個普通的汽車司機,怎麼會有錢周遊世界?
延澤民同誌輕聲提醒我,少跟他說話,在中國的公共汽車上都掛著一個醒目的大牌子:“禁止和司機攀談!”何況南斯拉夫的高速公路上車輛往來如梭,早晨剛下過一場小雨,路麵又濕又滑。巴巴維奇不光是和他的乘客興高采烈地交談,從他一上車,沒有給汽車加油打火,先打開錄音機,他是一邊開車一邊講話(為了交流感情還時常回頭),還一邊欣賞著輕柔的音樂。這一點不能怪他,南斯拉夫人似乎是離不開音樂的,公共汽車和電車上的司機是聽著音樂開車的;我參觀過幾個工廠,工人也是一邊聽著錄音機,一邊工作的;更使咱們人難以想象的是,有些做腦力勞動的人,比如出版社操縱計算機排字的工人、校對的工人和在照像製版上改正錯誤的編輯,也是昕著音樂工作。他們是不是因聽音樂而影響了工作效率,我沒有打問。但是我們在高速公路上行車是出不得半點差錯的。我伸頭看看車速表,指針指向了150公裏。巴巴維奇笑了,詼諧地說:“誰受不了這個速度?”
我沒有要求他減速。可是談話也無法終止,表達感情的語言就象薩瓦河水,已經流淌開來,要想設一道閘板閘住是很困難的。但閘板還是有的,在高速公路上行車是要付錢的,當我們的車開進一個象龍門牌樓似的卡子口時,巴巴維奇交“買路錢”,我們的談話隻好暫時停止。我把目光轉向窗外,哦,一片絕美的好景致。“數日不見山,今朝翠如洗”。山巒起伏蜿蜒,綠色濃如滴,田野青蔥,高速公路筆直如帶,路旁繽紛的花卉格外耀眼。雖然這個時候在北京已是初冬季節,莊稼早已收完,田野光禿禿一片,由於南斯拉夫接近海洋性氣候,空氣濕潤,我們來了還不到10天,已經趕上了3場小雨,盡管貝爾格萊德在地球上的位置(北緯45。左右)比北京(北緯40。)還要偏北一點,可是氣候卻比北京稍微暖和濕潤一些,花草樹木凋謝得就晚。我們一直住在貝爾格萊德開國際性的作家會議,一走出城市,進入大自然的懷抱,立刻覺得心胸開闊,神清意爽。再加上有這樣一位熱情健談的主人,一路上更增加了愉快的氣氛。我無所不問,他也無所不談。“你工作多少年了?”“33年,從一開始就是專業司機。”“家裏還有什麼人?”
“父親在英國,已經退休了。弟弟結婚後自己成立了家庭,家裏隻有我和妻子。”
“你沒有小孩?”話一出口我似乎覺得有點失言,幹嘛要問人家不願意回答的問題呢!”
巴巴維奇卻十分爽朗:“我沒有小孩,妻子年輕的時候得過婦女病。多虧她生了那場病,才使我們有錢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你出國旅遊都是偕夫人同往嗎?”“到英國和意大利是一同去的。”“你的工資多少?”“每年平均收入15萬地那爾。”
話還沒有談完,車已進了巴蘭卡市。巴巴維奇似乎也興猶未盡,他問我願不願意到他家去做客,我十分爽快地就答應了。因為我並不知道9點半鍾巴蘭卡市的領導同誌還要為我們舉行歡迎儀式,巴巴維奇也一點沒有透露這方麵的消息。他也許認為這是主人的事情,沒有必要告訴客人;他也許還認為市長對我們的歡迎和他對我們的歡迎是一樣的,應該按先來後到的順序排隊,既然他先認識了我們,就理應由他先為我們舉行歡迎儀式。何況方向盤還在他的手裏,舵輪一打,汽車停在他家的門前。
這是一座很漂亮的小別墅,白木柵欄,房前一個小花園,奇花異卉,幽雅而別致。正巧他的妻子也在家,他又到另外一所房子裏喊來他的弟弟、弟媳婦和兩個侄子。巴巴維奇一家人在他的指揮下為我們舉行了歡迎儀式。按照他們的民族習慣,客人進門先吃甜食,讓我們每人吃了一碟蜜製櫻桃,然後拿出各種各樣的酒和菜,反正他們的菜都是現成的,就在冰箱裏存著,除去油就是肉,不管味道如何,都是真材實料。三杯酒下肚,巴巴維奇的話更多了,又大講起了他即將去旅遊的中國:“……美國的衛星在宇宙間為地球拍了一張照片,這張照片上隻攝下了中國的長城,別的東西一概照不上。可見長城是地球上最突出、最偉大的東西。”
他對中國的友情使我感動,我摘下了自己胸襟上佩戴的“長城紀念章”贈給他。他非常高興,立刻引我來到他的臥室,牆上掛著一塊紅色絲絨布,布上別滿了世界各個國家的紀念章。他把“長城紀念章”別在上麵最中間的位置上。他的這塊綴滿紀念章的紅布使我想起了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我也有一塊這樣的布,那上麵也別滿了各種規格的毛主席像章,以後不知道哪兒去了。
他又問我喜歡山還是喜歡水?我不知他的用意是什麼,按照中國的古訓,“仁厚者愛山,智慧者愛水。”就回答他說:“地球上三山六水一分田,人類生存離不開這3樣,所以這3種東西我都喜歡。”他笑了,告訴我如果我愛山,明天他陪我上山打獵;如果我愛水,他有遊艇,可以陪我到薩瓦河上去兜風。老實說他講的這兩樣我也喜歡。但客隨主便,我們的活動要聽從巴蘭卡市作協的安排。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今天巴巴維奇一家人正巧都在家呢?今天是星期六,南斯拉夫是每天工作6小時,每周工作5天,星期六、星期日兩天放假。我們和巴巴維奇一家照像留念,臨走時參觀了他的家,兩間臥室、一間書房、一間客廳、廚房、洗澡間和儲藏室。年輕的翻譯小聲對我說:“他兩口人住這麼多房,也不怕鬧鬼。”儲藏室裏有一股強烈的水果香氣,裏麵堆放著半屋子水果。巴巴維奇一定要給我們每人裝上一捧核祧,還說作家要保護大腦,核祧正是補腦子的。他當場表演,用牙齒嘎嘣一下就把核桃咬碎了,在飯桌上吃肉的時候我就對這位52歲的小夥子的牙齒和胃口表示敬佩了,他象中國人吃老虎豆一樣輕而易舉地咬啐一個個的硬核祧,簡直使我目瞪口呆了。他的夫人便趁勢把一大捧核桃塞進我的書包。
當我們趕到巴蘭卡市政府的時候,已經11點多鍾了,市裏的領導同誌焦急地等了兩個多小時,曾幾次給貝爾格萊德打電話,還要準備派車沿高速公路尋找。巴巴維奇十分得意地告訴他們是他把我們拉到家裏喝酒去了。我忙於接受小學生的獻花和同領導們見麵,沒有顧上看巴巴維奇否受了責備。但是第二天通過一件小事,我得到證實,他沒有受到絲毫的責怪。第二天我們訪問高莎機械車輛工廠,黨委書記正在廣部的小客廳裏向我們介紹工廠的情況,巴巴維奇推門走進來,沒有向他的領導打招呼,卻和我們一個個地握手擁抱,他喧賓奪主,打斷了書記的話。書記不怪他,反而笑著對我們說:“是他接你們來的,你們是老朋友了。”
他熱情、爽快、無拘無束。我很遺憾沒有跟他去打獵和到薩瓦河上兜風,因為我們在巴蘭卡隻能呆3天,參觀和訪問安排得緊緊的。直到要離開巴蘭卡的時候,才又見到巴巴維奇,他為我們送行,緊緊抱住了我,胡茬子紮得我臉生疼。可是我心裏卻熱乎乎的,對他說:“明年我在天津迎接你和你的夫人,陪你參觀我們的工廠和到渤海灣上兜風,請你吃中國的螃蟹和對蝦,還有馳名東方的‘狗不理,包子。”
他笑著點點去:“我一定去!”
部長和足球
在南斯拉夫訪問的日子裏,我曾參加過許多次文學晚會、文藝聯歡之類的活動,我也曾朗讀過自己的作品,背誦過幾首唐詩,甚至還唱過兩段京劇。也受到過歡迎,有時青年觀眾出於對中國朋友的禮貌,還讓我返場。伹是最讓我感動的還是在克魯涅瓦茨市,為我們組織的文學晚會正好和一場足球比賽相衝突,連作協的領導同誌都耽心,人們會不會都去看足球賽而不來參加晚會?若是亮了台怎麼辦?發生這種事情是一點不新鮮的。我剛在貝爾格萊德參加了一個國際會議,那是十分自由散漫的,願來就來,願走就走;想聽會也行,誰要不昕會到外邊聊天喝咖啡也行;發言更隨便,講不講以及講什麼,更沒人管你。國際會議尚且如此,小小的文學晚會豈不更加隨便?何況歐洲人都是足球熱,熱到了不分男女老幼。其熱勁有點和前不久咱們中國人對自己女排的關心差不多。每到晚上,一個又一個的足球場上燈光如晝,人喊球飛,沸沸騰騰,和飯店裏、咖啡館以及酒巴裏傳出的樂聲正好形成強烈的對比。這個時候有誰願意坐到大禮堂裏,昕你讀詩、念小說呢?
然而,我們的耽心是多餘的。年輕的大學生和中學生們對文學的熱愛、對中國朋友的熱情,戰勝了對足球的“熱”,禮堂裏座無虛席。
但是,幾天以後一次隆重而又豐盛的宴席卻被一場足球賽給攪散了。
高洛布農工聯合企業的經理米哈伊爾喜歡文學,偶而也寫一點詩,他請我們吃飯。為了有別於那些大飯店的飯菜,他用車把我們拉到一戶農民家裏,為我們擺了一桌豐盛的具有塞爾維亞民族風味的宴席,為了加重這宴席的隆重的氣氛,又請來他的朋友兼上級——共和國農業部副部長作陪。我首先對這戶叫格魯幾的農民發生了興趣,他一家四輩單傳。每一輩有一個男孩,現在四世同堂,隻有6口人:祖母、父母、兒子兒媳、孫子。當家的是母親,潑辣能幹,指揮一切,調動一切。戰後她同丈夫一塊去西德,在西德工作了8年,積存下一筆錢又回到南斯拉夫,買地蓋房子,現在成了一個富戶。每年純收入100萬地那爾(折合人民幣5萬元),是經理米哈伊爾的年工資的3倍多。一條肉牛一年可長到500公斤,可賣2.5萬地那爾,他的牛棚裏至少有100條牛,添料除糞全是機械。老太太最關心的就是她孫子的親事,她非常喜歡看鐵托訪問中國的紀錄片,中國對鐵托的接待是那樣隆重和熱情,就證明中國人民對南斯拉夫人民是十分友好的。她說中國人謙虛,文雅,勤勞好客,中國的姑娘尤其溫柔可愛。她很想給她的孫子找個中國姑娘做妻子。因為她沒有孫女,如果有孫女也願找個中國丈夫。今年第36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是在南斯拉夫舉行的,中國奪得了全部7個項目的冠軍,那些日子裏南斯拉夫是中國熱,乒乓球熱。中國的小夥子和姑娘們,使南斯拉夫的青年人都發狂了。他們覺得和外國人結婚是很經常很隨便的事情,因此老太太就問我有沒有女兒,我告訴她我的女兒才6歲,她搖搖頭。最後問到翻譯鄭恩波同誌,恩波隻好如實回答,他有兩個女兒,大女兒上中學,已經16歲了。老太太歡喜若狂,問恩波願不願意把女兒嫁給她的孫子。而且叫來她的孫子讓恩波瞧,看看漂亮不漂亮,小夥子長得的確很漂亮。老太太又追問恩波的女兒漂亮不漂亮。使恩波很作難,答應也不好,拒絕也不好,老太太很認真,他也認真地說:“我很願意和友好的南斯拉夫人結親,但是按照中國的習慣,這種事要由兒女自己做主,得等我回國後和女兒商量一下,再給您答複。”老太太有些失望,但還是和鄭恩波交換了通訊地址。
我沒有過多地加入他們的談話,我還有不少問題要向米哈伊爾打聽。談話還是先從文學開始:“你們這兒的詩人很多。”
他風趣地說:“因為詩的稿酬多,每一行詩7個地那爾。”
“你除去喜歡詩,還喜歡什麼?”“下象棋。我兒子是象棋大師,我贏不了他,隻能勉強臝我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