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月十日(下)(1 / 3)

門鈴聲響起,俞琳摘下老花鏡放到敞開的書本上,輕放步子走到防盜門前從貓眼向外望去。門外站著兩個身著短袖的年輕人,其中一人手中拿著公文包正四處瞧看,另一個人低著頭。

俞琳從未見過這兩個人,心中升起一股懼意,擔心他們是小偷或騙子之流。家中隻有她一人,老伴在單位沒法照應,她該怎麼辦?

低著頭的那個人突然抬頭靠近貓眼,他的眼睛瞬間被放大到恐怖的地步,嚇得俞琳後退一步。

“您好,有人在家嗎?”門外傳來喊聲,伴隨敲門聲,“那個……我們是物業的,這是我們的證件。”

俞琳更加確信他們是騙子了,她躡手躡腳地再次靠近貓眼,一個亮晃晃的鋼徽出現在她眼前,她不知道那個標誌是哪個單位的,但絕對不是物業。

“那個……”門外的人再次說話,“您在家的話可以與您丈夫聯係一下,半個小時前我們打電話到他單位,他說家裏有人在。”

讓受騙人打電話是騙子的慣用伎倆,俞琳心亂如麻不知所措,但還是回到臥室用手機撥出了丈夫的電話號碼。

五分鍾後,俞琳打開了防盜門。

“不好意思。”俞琳從半敞的門口探出身體,將來者上下打量一番後才緩緩讓出入口。

李在南看得出她還沒有完全放下戒心,輕聲道:“我們是刑偵隊的,與您丈夫聯係告知我們希望進行一次走訪調查,他叮囑我們盡量低調,我隻好謊稱是物業,請您見諒。”

“沒關係,他說接到你們的電話後被人一打岔忘記告訴我了。請進吧。”

李在南和周聞跨過門檻站在門墊上大眼瞪小眼,俞琳說道:“不用換鞋,請進。”

“打擾了。”兩人站在屋子裏,家中有一種冷清死寂的感覺。

“你們是要調查關於我女兒的事情?”

兩人在落座沙發後,李在南示意周聞記錄,然後說:“是的。看來您丈夫已經告訴您了。”

俞琳雙眉緊蹙:“為什麼現在又重新將這件事翻出來呢?當初你們不都已經結案了嗎?”

“我們在調查另一起案件時發現了您女兒覃浼的名字。”

“什麼案子?”俞琳的情緒突然之間激動起來,“浼兒都已經死了,還不能放過她嗎?”

李在南從她身上感受到了明確的敵意。在來俞琳家前他們已經預想到這次走訪會不好做,隻能硬著頭皮上。

“阿姨您別激動。”周聞放下筆安撫道。

一縷發絲從俞琳梳得整整齊齊的發型中飄落到額前,她盡力平複情緒,明白眼前兩人隻是在進行工作,自己表現地再痛苦他們也無法感同身受。

“你們問吧。”

李在南與周聞對看一眼,都看出對方暗鬆一口氣。

“我們查到您女兒是車禍意外去世的?”

“對,當時警察判定為意外。”

“有送法醫屍檢嗎?”

“沒有。”俞琳告誡自己不能因為對方的工作內容而生氣。

從警局出發前李在南調取了覃浼的死亡記錄,她於去年夏季暑假時突然闖入機動車道被一輛私家車撞到,當場死亡。事故現場位於一片小型商店聚集的道路上,周圍各類居民建築和商業建築混雜,有眾多條建築與建築間隔形成的林蔭道與城市主道路相交,因這樣的小型路口實在太多導致這裏隻有斑馬線沒有交通信號燈,來往車輛也沒有因道路情況特殊而特意放緩車速,是很容易發生交通事故的地段,如此粗略看來意外車禍死亡的結果沒有什麼問題,怕的是當時處理地太粗略以致錯失了重要東西。既然沒有屍檢報告,唯一能獲取線索的方式隻有活著的人們的記憶了。

“您知道覃浼當時為何會出現在事故發生地附近嗎?”

“不知道,可能是去見朋友吧,她在外地上大學,每次放假回來都會約中學時的朋友見麵,假期一半時間是跟朋友們度過的,別看我現在內退了,當時我跟她爸都還工作,她又是大人了,我們並不拘束她。我們上班時她還在睡覺,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她會在什麼時候出門,去了哪裏。她懂事的地方是下午6點前不回家會提前給我打電話讓我不用準備她的晚飯,而且都是在十二點之前回家,從不在外麵過夜。”

一說到女兒的點滴,母親就變得滔滔不絕,似乎忘記了對眼前兩人的芥蒂。

“也就說您並沒有覺得她出現在事故發生地附近有什麼不對?”

俞琳眯起眼睛希望能將兩個年輕警察的模樣看得更清楚,皺紋被擠出更深的痕跡:“我也不知道,我不認識浼兒的朋友,想打電話找她高中時的老師問問浼兒有哪些關係好的同學,又覺得她已經高中畢業三年了,老師應該已經不記得她的事情了隻好作罷。”

“覃浼是一個好動的人嗎?我是說,她會在……”

“你是想問她會不會好好看路,小心穿行吧?”

“是。”李在南發現自己輕視了一位母親的堅強。

“或許吧。浼兒是個大大咧咧的孩子,說笑就大聲笑,說哭就大聲哭,從不掩飾自己,開心起來眼裏隻有那一件開心事,能把任何事拋在腦後,忘記道路危險也不是不可能……以前看到她那樣我覺得是好事,無憂無慮地活著是多麼難得的事情。”俞琳的手掌拂過自己的臉頰,“或許我不該那麼放縱她。”

李在南和周聞見多了受害者家屬,對如何安慰他們自有一套有效的說辭,此刻他卻不想說那些套話。

看來從俞琳這裏得不到有用的線索了,他琢磨是不是應該與俞琳的丈夫見一麵,不同人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或許他們應該以覃浼為中心擴大走訪範圍,也或許調查一圈後什麼結果都沒有,覃浼的死亡隻是一個意外。

李在南整理了一遍思路看是否有遺漏之處,一點亮光在腦海中出現,他看向俞琳,問道:“您剛才說想過了解女兒有哪些要好的同學、朋友,為此打算怎麼了解呢?”

俞琳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原本想打電話給她的高中班主任,在浼兒走了之後我才發現對她高中生活的了解除了她自己講述給我聽外,隻剩她的班主任的電話號碼,但我覺得這樣太難為人家老師了,到最後也沒打那個電話。”

李在南預感抓到了什麼:“要說了解她的人際關係的話,直接看一下她的日記和手機不是更方便嗎?”

“浼兒從來不寫日記,她隻顧眼前事,不管高興的還是難過的遇到了就認真去感受,到了第二天還會有新的事物等著她,她是這樣的人,所以不會寫日記的。至於手機……”俞琳用力眯起老花眼,似乎在腦海中苦苦搜尋什麼,“我記得警方交給我們的遺物裏,沒有手機。”

“沒有手機?”周聞在記事本上迅速寫下這條信息,“像覃浼這樣年紀的學生來說,應該手機不離手才對。”

“浼兒是有手機的,她也確實整天抱著手機玩,可警方交給我們的物品中確實沒有手機,我記得當時警察還特意提起過這一點,說肇事車輛與浼兒相撞時因衝擊力的緣故導致她的搭扣雙肩包中的物品散落出來,有好幾樣被路過的其他車輛壓碎,有些摔飛到其他車道和人行道上,有的碎片被來往車輛挾帶到離事故現場很遠的地方,其中可能就包括她的手機吧。那些東西我還留著,你們要看嗎?”

李在南立刻說道:“麻煩您了。”

俞琳起身走向臥室,幾分鍾後她抱著一個大號紙質儲物盒走出來,將儲物盒放到茶幾上:“基本還是警察交給我們時的樣子。”

儲物盒裏有大大小小十幾樣物品,最大的是一個黑色皮質的搭扣式的女式雙肩包,包口用抽帶的方式進行封閉,完全沒有密封作用,也難怪包裏的物品會因為撞擊而散落出來。其他物品有各式各樣的化妝品,一把折疊雨傘,充電寶等等,沒有特別值得注意的東西。李在南一直認為女生的包與哆啦a夢的異次元口袋沒什麼兩樣,想來現在擺在他麵前的就是女生包中常有的物品。

其中有諸如一些化妝品和手機充電器已經破損,甚至有的是粉碎性破損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模樣。從這一點判斷,負責處理這起事故的警方人員的判斷應該是合理。

手機被破壞到連收集都難以做到的程度了嗎?還是說手機被什麼人撿走了呢?

“這些我們可以先借走嗎?”李在南沒有觸碰儲物盒內的物品,他覺得帶回去讓痕檢科看一下比較妥當。

俞琳有些猶豫,但還是答應了。

李在南與周聞商量好一會兒先去車裏拿手套戴上再將儲物盒帶走後謹慎地問出那個關鍵問題:“您還記得二十前的那起兒童拐賣案嗎?”

“記得。”

俞琳神色比剛才平靜許多,這是李在南意想不到的。

“你們這次來其實想問的是這件事吧?是跟陳家閨女有關吧?”

兩名刑警瞬間警覺起來:“您怎麼會知道。”

“我們一直有聯係的。”

俞琳將八個家庭多年來互有往來的事情告訴了兩人,李在南的鼻翼劇烈的舒張著,心中疑惑讓他坐立不安——行凶者是否知道這件事?如果他要與王滌進行接觸,是否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通過這八個家庭形成的傳聲筒做到呢?若行凶者可以間接的接觸王滌,那對王滌的監視將收效甚微。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大了一圈,看來這次有不少東西需要跟隊長進行彙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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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終於停了。

天空的灰色缺少過渡更顯得空透,空透的虛假,走在路上仿佛置身於一個空間更大的室內,陳轍想起了八十年代的香港武俠劇。

長峰實驗中學北門旁的一排沿街房幾乎全是為學生們開的,有書店、禮品店、旅店等等,其中自然少不了各種賣吃的鋪子,不僅如此,每到午飯晚飯時間會有二三十個流動商販集聚校門口,為天生排斥食堂的學生們提供了豐富的選擇。

薑渭捧著雞蛋灌餅吃的正香,裝著奶茶和肉夾饃的透明塑料袋掛在指尖隨著步伐一搖一晃:“英語單詞你寫完了嗎?”

“快了,還有三遍。”

“這麼快?你不是錯了十幾個單詞嗎?”

“你錯了四十多個當然寫得慢。”

“還有四百個單詞要寫,我沒有時間寫其他科目的作業了!明天老師檢查作業該怎麼辦?!”

陳轍鄙視地斜眼瞧了一眼嘴裏塞滿東西話語含混的同桌,每次他張嘴的時候都有食物殘渣從口中飛濺而出。難怪他每次買很多食物,三分之一會在他說話時被浪費掉。

“你都是抄別人的作業,哪還用花時間自己寫。”

“不行,最近借我作業的人都不如以前痛快了,我猜是被借太多次煩我了吧。”

“你該慶幸他們能忍到現在。”

薑渭剛想辯白幾句,一著急噎住了,噎得眼淚流出來,趕忙拿出奶茶猛吸一大口。

“陳轍。”蘇照和夏蘭瑩手挽手從後麵走過來。

陳轍停下腳步等待與對方並肩,能說話了的薑渭屁顛屁顛地湊過去問道:“你們買了什麼?”

夏蘭瑩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算是回答了他的問題,不知不覺間繼續行走的兩人與蘇照、陳轍拉開了距離。

“蘇照,怎麼了?”

夏蘭瑩回頭招呼同桌,薑渭擋在她的視線前:“能不能借你的作業給我抄抄?”說罷往前邁步迫使夏蘭瑩也不能站在原地,她扭著頭繼續往前走差點摔倒,不由有些生氣,“催什麼呀。”

薑渭小聲道:“你沒看到那兩個人今天都不對勁嗎?我們先走吧。”

夏蘭瑩看看那兩人又看看眼前人:“是你不對勁吧?”

“走吧,天還沒黑呢,咱們在這兒當電燈泡不合適。”

女生眼眸中突然閃起八卦的光芒,露出姨母似的微笑,三步一偷瞄地回教室借作業給薑渭。

“今天我做得是不是太傻了?說話不過大腦……”蘇照的表情充滿後悔和擔憂。陳轍想安慰她,又想到她說這番話不會是單純地尋求安慰。左右猜不到女生的心思讓他不知該說什麼。

蘇照抬起頭看著他,陳轍心跳加速。

“你那麼說,可能會讓來傑生疑,給薑渭帶來新的麻煩。”話一出口他知道說錯了,立即補救,“不過已經一天時間過去了來傑沒有再找薑渭,也可能薑渭沒事。再說如果你沒有阻止他與來傑單獨出去,說不定會有更壞的事情發生。而且你看剛才薑渭的樣子,他自己都不擔心,你也別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