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是不能當的。
桑梓將手中的茶盞重重一放,小小的臉繃著,先不著急發落跪在地上的小丫頭枝兒,問起站在一旁的玉魚:“府裏送來的東西都是你在管著,先說說都有什麼。”
這幾日她心不在焉,身邊的人和事還都在慢慢熟悉中,當真不清楚這件事的由來。
玉魚額上出了層薄汗,口齒還算清晰:“除了各房的份例,前兒才送了兩塊薄料子,一籃子鮮果,還有些小玩意,說是項少爺帶回來的,分給姑娘們玩的,太太交待過奴婢,您還在養身子,這些東西也沒拿來給您看過,上午四姑娘來把那件木雕的擺設要走了。”
說罷瞪了枝兒一眼,既然是些小玩意,又何必在外生事?
枝兒跪在地上的身子瑟縮了下,心裏知道姑娘惱了,卻也不敢開口求饒,隻是眼裏含著泡眼淚。
桑梓看得心中微歎,心想造孽啊,才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在外頭跟人一言不合,起點小小的口角,至於又跪又哭麼?天有點熱過頭,雖說她現在身處避暑山莊,已是比城中陰涼了許多,但也有些受不住。她忍住撫額的衝動,淡淡地問:“說說罷,你都幹了什麼。”
“奴婢看那木雕好看,出去多說了幾句,四姑娘跟前的花香姐姐也在,說奴婢……”枝兒年紀雖小,卻也知道什麼該學什麼不該學,哭著道:“說奴婢沒見過好東西,一會兒四姑娘就來看姑娘,要了那個木雕,姑娘您沒說什麼,可是奴婢忍不住與花香姐姐爭了幾句,姑娘你別氣,是奴婢的不是,以後再也不敢了。”
玉魚是大丫鬟,平日裏沒少教訓她們,這次枝兒能跟著姑娘來山莊避暑,也是看她平日裏還算勤懇,哪料到出了府竟鬧起事,同人拌嘴鬧到姑娘麵前。
桑梓聽了個大概便已了然,原來是覺得自己主子被人欺負,心中不忿來著。
她現在雖然還是叫桑梓這名兒,但是姓氏卻改了,叫樓桑梓,據說樓家是皖南這片地界的大戶,祖輩有從龍之功,隻是後來老祖宗歸了隱,帶著子孫們回來安居,三世富足,如今這樓家幾房人口眾多,四姑娘是她的堂姐,樓家的四小姐樓雪荃,年紀與她相仿,隻差了幾個月,最是小心眼。今日來她的院子,說是來瞧她好些了沒,臨走說起那個木雕,頗有喜愛之意,她便讓玉魚裝好送了過去。
是有這種人,總覺得人家的東西永遠比自己的好,一個木雕也要搶一搶,想來那個花香定是說了她這個主子什麼話,枝兒年紀不大,規矩還是妥帖的。
簡單來說,桑梓並不認為這是件多了不起的事,可是放任小丫鬟在外麵與人爭吵亂說話,一個個地三天兩頭不安生也不是好事,所以,好人是不能當的,她是主子,這兒的一切都有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盡管她有些不忍看著小丫頭跪這麼久。
桑梓看著自己屋子裏的丫鬟,玉魚和明鴿帖身伺候,一個管錢物,一個管吃食,底下還有三個小丫頭分擔著雜事,不算上外頭做粗活的丫頭,五個人服侍她一個,她得謝謝老天爺才行,前世即便是小富之家,也沒請過丫頭,保姆那是請來供著的,稍不滿意拍屁股走人,在這兒嘛,哼哼,別看這身子將將才十四歲,她稍稍皺下眉都能讓丫頭們忐忑半天。
責任啊,桑梓覺得壓力巨大,她一向不是當領導的料,工作事事聽上級的,這會兒初來乍到,這些丫頭在她眼裏就是手裏有了兵,帶得好就跟你一條心,帶不好就出事,著實不習慣。
玉魚悄悄看了眼走神的桑梓,覺察出姑娘並不十分在意此事,於是小心地問道:“姑娘,這事兒是枝兒不對,要不就罰她一個月的銀錢,做三個月的灑掃,長長記性也好,您看可好?”
還行,雖然她不知道小丫頭的月銀是多少,但玉魚辦事穩妥,想來這處罰不輕不重,便同意了。
桑梓這邊剛點頭,那邊枝兒便大出一口氣,磕著頭道:“謝姑娘饒過奴婢。”
出了“姑娘近日身子不太好,你不小心伺候,還在外麵生這些事,我這次保了你,下次姑娘定不會饒過。”
“多謝玉魚姐姐,枝兒記住了。”
玉魚又吩咐了她幾句,這才轉過身往回走,邊尋思著找明鴿姐姐問問,要不要晚上給姑娘多加道補湯,雖然姑娘沒說,但她看得出來,姑娘不知道在想什麼犯愁,想來那樁婚事不定下來,姑娘心裏也不安穩。丫鬟們的小小口角並不能影響桑梓思考人生大事,整個樓家的環境不錯,她適應得很好,起碼沒有人跳出來質問她究竟是誰。這一年的樓桑梓隻有十四足歲,身量已稍稍長開,眉眼透著股水靈氣兒,不用多照鏡子,也知道是個小美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