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裏是在割袍斷義,這根本就是變相在淩遲他的心啊——
“龍陽君,清醒吧,一切,已經在你離開時,就注定了……”
“沒有注定,我也很清醒!小軒軒,你不必如此,你真的不必如此,如果你討厭我,如果我對你造成困擾,那我會離開,永遠的離開,離你遠遠的,再不相見!”
要結束了嗎?所有的一切,要因為自己這句話而結束了嗎?
龍陽君心頭像是梗了一根長而尖銳的荊棘刺,眸中的失落,如同傾流的潮水般奚落
“如你所言,明日一戰過後,我們,再不相見……”軒兒淡然的與他維持著距離,聲調平靜的不成樣子,細碎的月澤籠罩著她清麗的小臉,透不出半分情緒。
“好,好,好,很好!再不相見,再不相見,再不相見——!”憤怒的嘶吼如同被困已久的餓狼般對著皓月長嚎,龍陽君唇角的笑容孤苦而狼狽,他就那麼怔然的盯著她,片刻不離,卻沒有從她眼中發現哪怕一絲絲情意。那對漂亮純淨的水眸,不生氣,亦不悲傷,空洞的像是一座受了傷的荒城。
祈求?亦或者舍棄所有的自尊求她留下?會嗎?可能嗎?即便那樣做了,她會留下來嗎?
“那麼,還請明日一戰,切莫手下留情,因為,我不會……”軒兒盡量說的委婉,話語淡漠如水,可句句如刀,字字如針,結結實實的將他好不容易駐守起來的堡壘,轟然摧毀,灰飛煙滅。
痛嗎?疼嗎?可是,明日戰場,當我雙手舉劍,殺死為了你而豁出性命的將士時,你會不會恨我恨到入骨呢?
隱於袖中的十指緊攥成拳,鋒利的指尖刺進掌心,碎碎裂裂的疼,她的唇角勾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相較於他的狼藉,落落大方的神態,是那般的優雅而高傲。背後拖著長長的影子,卻又是那麼的無奈。
“今夜邀約,希望而來,絕望而歸,小軒軒,能夠告訴我原因嗎?除去秦國,除去萬千將士,除去這所有的偽裝,告訴我,原因。否則,我永遠也無法死心。”壓抑住心頭那複雜狂湧的躁火,龍陽君盡量使聲音聽上去平靜而自然,若揮筆潑墨,行雲流水。
如果可以大吼,隻怕此刻,他的聲音,已經將整個臨河渡震毀。
那那樣做,他和那個暴君,又有何分別?
“你想的太多了,龍陽君,你是魏國公子,我是秦國王後,注定對立,注定沒有交集。倘若沒有這場戰爭,在我心裏,興許會一直將你視為好友。但是現在,不可能。你我肩頭都承擔著萬千將士的性命,難道,你要他們親眼看著信任與尊敬的將軍,在關鍵時候,因為一己私情,而棄他們於不顧嗎?”
這,就是原因吧。說這些話的時候,軒兒才驚覺,他臉上悲憤交加的表情,變得奇怪而諷刺,好像那些被宣判了死刑的病人,突然間被醫院通知是誤診時,才會有的複雜神態。
“我不是你,小軒軒,我不是你!那萬千將士是生是死,於我而言,根本就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我沒有你那麼偉大,我也沒有你那麼崇高,我隻是不想看到你受苦,我隻是想帶你離開他,難道,這樣也錯了嗎?為何單單隻我們倆的事情,非要扯到別人,非要扯到那麼遠?”
這就是她要與自己割袍斷義的原因?這就是她要將與自己所有過去抹滅殆盡的原因?結果是為了一大群根本不認識的士兵?韓軒兒,你的腦中到底在想什麼,到底在想些什麼?!
“你沒有被人放棄過,所以,你不懂被放棄的滋味有多難受。戰場上,將最寶貴的生命交出去,換來的,卻是徹底的背棄!那是比打了敗仗,被敵方俘虜,被酷刑折磨還要龐大的痛苦!所以,還請你不要再說那麼任性的話,那樣,隻會讓我覺得自己救錯了人……”當日那麼艱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拚死也要將你放離秦國是為什麼?是為了你於後世千年不落個永世罵名,拋棄士兵的將軍,是比人渣還要該殺的混賬!
我知所有人的結局,可惟獨不知道你,龍陽君,最後的結果,難道說,要我親手將你終結?何不此刻絕情絕義,那樣,明日誰也不會難受。
因為,烈火焚燒過的荒原,第二年,亦會開出同樣的花,長出同樣的草,一年一年,那些燒灼的傷痕,終將不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