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飛的寢處,極為雅致。完全中式的滿月雕花窗,自然是為了和窗外九曲回廊邊的一帶竹林相宜,窗台下的書桌硯海,平地裏又生出一種書卷氣來。桌角的鶴形筆掛,林林總總掛著長短不一的毛筆,乍望很象小小的一架豎琴,就在這“琴弦”隱約之後,便是一頂薄煙青的床帳,懸在一張紅木雕花的架子床上,甚為相得。
點鶯的那張箏再往屋角一橫,加以她端坐凝神的鳴箏之態,極有詩趣。點鶯彈琴的時候,羽飛照往常一樣,又在自己擺象棋陣。隻不過因傷得太重,坐不起來,就伏在床上,把棋盤擺在枕頭上,一手托著腮,一手拿著一枚棋子,在那玻璃棋盤上走炮。
這棋局已到將盡之時,而點鶯所奏的那曲《夢隔屏山》,行雲流水一般潺潺而流,竟無一錯處,而這曲《夢隔屏山》,比上次的《鳴溪》指法又要難許多。羽飛便回頭看了她一下:“這一次很好!很對!”
“是師娘要我把琴搬過來彈給你聽的,”點鶯的回答,顯然是文不對題,“小師哥,你別回頭看,小心弄疼了傷口。”
點鶯錯琴,羽飛回顧,是一開始就有的場麵,不知點鶯為什麼今天忽然一絲不誤,彈得異常柔美流暢?羽飛雖是背上重傷未愈,卻毫不在意。開玩笑地道:“那好!你要是怕我老回頭看,會弄疼傷口,你就不要彈錯曲子!”
就這麼極不經心的一句話,把點鶯說得慌張起來,兩手無處放,便拿了自己帶的一本唐詩來翻,一頁一頁地翻了半天,半個字也沒看進去,就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小師哥。”
“你手裏是什麼?”
“《全唐詩》。”
“給我看看行不行?明天還你。”
點鶯此時,心思不知飛到哪裏去了,隻覺得心髒一通亂跳,左右不對,急著要走。聽見羽飛那麼說,想也不想地把書往床頭一放,匆匆地道:“你看吧,我不急著要。”說完便掀開簾子閃出去了。
羽飛又下了一回棋,看看紅方帥四平五吃卒,黑方車四進三,悶宮殺著,一局棋已有分曉,便收了棋子,取過書來看,隨手翻幾頁,都是見慣的老句子,便將書合起來,用一手牽著,“嘩啦”“嘩啦”地倒翻起來,翻了幾回,忽然翻到一頁時,那書自然分開,象是常常被人看到這一頁似的,仔細一看,果然連書角在這一頁都有些舊了,想是點鶯覺得這首詩好,百看不厭。羽飛來了興趣,倒要看看是什麼好詩?
原來是李端的《鳴箏》。詩極短,四言五律:
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
詩左有一行按語:周郎精音律,每伶人奏曲席間,雖半醉,猶回顧。時謠雲:曲有誤,周郎顧。以上見《三國誌吳誌?周瑜傳》。
羽飛看到這裏,不由怔住了,目光停在那兩行詩上:“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忽然間就想到方才點鶯極之熟稔的指法和那一句“你別回頭看,小心弄疼了傷口。”羽飛想到這裏,被那點鶯用心之深之苦,完全驚住了,回思點鶯台下出錯,台上不錯的事,忽而發覺“鳴箏”一曲,弦外更有別音,她這一番背人的心思,竟是自她十六歲入班就開了頭。
羽飛望著那句詩,出了半天的神,輕歎一聲,把詩集合上,仍舊放在枕邊,又把棋盤移過來,想起那次與師父對弈的一個殘局,便把棋子重新擺成那局勢,暫且不去想這事。羽飛正對著棋盤苦思冥想之時,外間的走廊上忽然是一陣由遠及近的跑動聲,步伐挺碎,大約又是賽燕。羽飛也未回頭。就聽一個女子的聲音,倉促地喊了一聲:“小師哥!”
卻不是賽燕,而是點鶯,點鶯向來是輕言慢步,這一次這麼驚慌,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羽飛驚訝地問:“怎麼了?”
“沒……沒怎麼……”點鶯的眼睛直往羽飛的手裏看,似乎鬆了一口氣,又看了看枕際的書,便恢複了常態,一麵走過來一麵說:“小師哥,真對不住,這書是我管別人借的……我想……”
她一麵說,一麵看著羽飛,見他隻是盯著棋盤在看,並不抬頭,漫不經心地答道:“沒關係,你帶回去吧。”
點鶯用手拿了書,緊緊地攥成一個圓筒,“小師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羽飛還是不抬頭,隻“嗯”了一聲。
點鶯離去之後,羽飛眼睛看著棋盤,心思卻亂了,幾番想不理這件事,然而腦子裏“車車卒卒”地開始,不知怎麼回事,總又轉到剛才進來的人身上。於是這盤殘棋,越下越難,下到後來,不和不明的,不知弄成個什麼古怪的棋勢。羽飛索性把棋盤一推,伏在枕頭上睡覺。可是連日來實在睡過了頭,此時根本連一絲一毫的倦意都沒有,閉上了眼睛,腦子反而更亂,偏偏四周極靜,連一點分神的東西都沒有,睜開眼睛來吧,恰恰又對著點鶯那張橫亙的古箏,琴絲如纏,一弦一惑。無怪李商隱埋怨“錦瑟無端五十弦。”羽飛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心想要在平時,大可以出去一走了之,想到此時青竹翠草,綠水碧蓮閑開,竟白白地無人去看,不免懊喪起來,就覺得在這間屋子裏悶不住,用手扶著床沿,就想起來。誰知手腕剛一著力,身上便是驟然一陣錐心刺骨的劇痛,立時便痛出一身冷汗來,偏偏還不罷休,背上的一處傷口,狠狠地向裏一逼,那種炎熱又清涼的奇痛,使得羽飛竟失聲“啊”了一聲,一聲出口,羽飛趕緊咽住第二聲,所幸第一聲輕而且短促,不會叫別人聽見,可就在這同時,簾子一揭,趕來一個女子。
羽飛回頭一看,這次又不是點鶯了,卻是賽燕。她將手中的東西往案上一放,快步來到床邊坐下,問道:“疼得厲害?”
“不,不是疼,是剛才走錯了一步棋。”羽飛暗裏咬了咬牙,隨手把棋盤上的一個“炮”撤了回來。
賽燕說:“別蒙我了!你瞧你,痛得汗都下來了!還‘棋’呢!”她用絹子在羽飛的額角鬢邊拭汗,另一隻手把棋盤往床裏一推:“不能再下了!病得連燒都退不下來,還不老實點,睡著!”
羽飛把頭枕在胳膊上,皺著眉道:“睡不著,怎麼辦呢?”
“那好辦,咱們閑聊。”賽燕一探身,把剛才放在案上的小東西拿在手裏,“剛才在大門那兒,碰見一個人,說是他家主人托他把這小玩意兒帶來給你。”
羽飛接在手裏,原來是小小的一個粉藍色紙包。那紙包糊得嚴嚴實實,有棱有角,看上去有些眼熟,再一想,上次徐小姐包手絹的小紙包,也是這種封法,一角壓兩邊,象個“丫”字形。羽飛便把這小紙包打開,裏麵又裹了一層薛濤箋的半張紙,拆開一看,是一枚玉石印章,那玉石遍體瑩潔,呈半透明狀,且甚為細膩潤澤,是玉石中不可多得的珍品,看那印章的側麵,果然有個橢圓形的紅印,辯認得出,是“鑒寶堂”三字,原來是鑒寶堂的精品。羽飛猜想會不會是方掌櫃所贈呢?似乎又不確,因為方掌櫃不可能左一層右一層地拿紙來包印,一定會用絲絨盒子來盛,況且昨天已來探視過,似乎不大可能今天又送個小玉印來。羽飛正在疑惑間,目光忽然落在那半張薛濤箋上,原來寫有一行蠅頭小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