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一星期以前,方掌櫃來過之後,白玉珀一直在後院自己的房間裏,閉門謝客。洪品霞覺得這件事,相當麻煩。然而左思右想,並沒有一個妥當的辦法,於是就說:“不如先告訴飛兒商量一下?”
白玉珀堅決地搖著頭:“別去煩他了!外麵多少事,他得來處置,應酬又多,又要唱戲,哪裏顧得過來?再說,他還是個孩子嘛。”
洪品霞道:“推是推了,誰知道推不推得掉呢?”
白玉珀雙手捧著茶壺,看著那壺嘴上小小的龍頭,說道:“這一回是方掌櫃,下一回是誰,還看不出來。”
照洪品霞的想法,很後悔當初沒有早讓這兩個孩子成親,她想了一會,說:“不然,就立刻辦喜事兒,徐總統自然就不會再來了。”
“來是不會再來了,也把人家給得罪了。不早不遲,他一提親,咱們就搶著辦喜事,不是存心和他頂著幹嘛?”白玉珀說:“寧可慢慢去推,也不能急功求成。有些事推得久了,也就不了了之。誰的麵子都還過得去。”
萬華園裏,由梅點鶯掛牌主演的《貴妃醉酒》,是久盛不衰的一個戲目。這個戲裏,高力士挨的兩記耳光固然是假的,但楊貴妃撕的扇子,卻是真的。《貴妃醉酒》演一次,就要撕一把好扇子,扇子本身的價值倒在其次,貴的是扇麵。因為楊玉環是貴妃,珠光環佩,不能配一把不象樣的扇子,扇子固然要好,更要打開之後,讓看戲的人看得見扇麵上的好字好畫。這樣一來,這柄扇子就得求名家來寫畫。
在演戲前幾天,點鶯往往拿了扇子去找羽飛。羽飛自然是會畫上幾筆的,但畫好之後,誰看誰愛,簡直都舍不得撕,而不撕不行,非撕不可,就是撕了之後,那破扇子也會失蹤,過些日子,就能在有些人的家裏,看見裱糊好的扇麵掛在屋裏。
尋常寫畫扇麵,先畫後糊,不然那畫不自然,特別是折疊的輻簾扇,一打開來,一骨一骨地兀著,更難寫畫。可是《貴妃醉酒》畢竟是唱戲,扇子當作道具而已,也不太講究。點鶯總是拿著糊好的空白輻簾扇,請羽飛直接往上畫。羽飛到底是書畫行家,就是這麼畫,也畫得相當可觀。這一天,點鶯拿著一把白扇,又來找羽飛。羽飛說:“前天演〈西廂記〉,我給小鵬畫了個新扇麵,你去找他要來,不就行了?”
《西廂記》裏的張生,有一把輻簾扇,念到鶯鶯約會的信箋,到“待月西廂下”之後,要露出扇麵上的大紅牡丹花,以此襯托張生狂喜的心情。點鶯聽羽飛這麼說,答道:“昨天不是又演
了嗎?那把扇子,早撕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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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飛接過點鶯手中的白扇,笑道:“〈貴妃醉酒〉還是少演的好,這樣我畫一個,你撕一個,撕到何時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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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鶯也笑了。從來向人索畫,都是為收藏之用,哪有索畫為了撕畫的道理?點鶯道:“誰讓你是我的小師哥呢?要是別人,我早就不好意思這麼窮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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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飛擺開顏料碟,來調紅芍藥和綠葉的顏色。點鶯靠在案邊看,發現這兩隻顏料碟,是“似玉非玉勝玉”的汝瓷,想來又是別人所贈。伸手取了硯台來磨墨,預備羽飛提款。點鶯磨著墨,見那硯台上似乎刻有小字,細一辨認,是:“爾本無名,托乎雲水,雲盡水窮,唯一堅粹。”點鶯就說:“這是不是蘇東坡的硯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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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羽飛笑了:“你說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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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坡謫貶黃州,得端州馬肝石,製硯取名‘紫雲端’?並且刊銘記,就是這幾句話。”點鶯說:“頌硯之意不在硯,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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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什麼時候又對典故感興趣了?” 。cfe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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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箏弦詩歌裏,本來就有典故。”點鶯似答非答地,又說:“我還想學書畫呢。”
“看來,你的書法一定不錯了。”羽飛繪了扇麵,向旁邊讓了一點,“今天這落款,還是你自己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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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鶯有些靦腆,遲疑了一會,停下磨墨的手,取了一支毛筆,略抬起頭看了羽飛一眼,緋紅著臉道:“我寫的不好,就寫兩句詩吧。”說著,低下頭渲了渲筆鋒,思索片刻,便提起筆來。
筆鋒迴旋之處,現出一行清新逸麗的柳體字。點鶯說要寫兩句詩,不知為何,下筆時又改了主意,寫了兩行非詞非詩,不文不白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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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憐小劫,人憐薄命,一樣銷魂處; 。b7ee6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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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銷被冷,燈深漏盡,想著閑言語。” 。cb70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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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兩行字,題在嫵媚多姿的芍藥花邊,倒也恰當得有趣。況且楊妃深宮寂寞,怨恨明皇薄幸,借酒消愁,確是這樣的一番心情,點鶯放下筆之後,有些局促不安地瞟了羽飛一眼,垂了眼睛又問:“這樣寫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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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還寫得一手好字呢。過年的時候,也好上街擺個對子攤了。”羽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說:“前幾日我見著大師姐,她說,將來要是個女孩子,請你幫這個小孩,起個好名字呢。”
點鶯見他忽然轉了話題,也就不再說那題款的事,背靠著桌沿,說道:“大師姐怎麼就認定,會是個女孩子?我知道施大哥就想要個胖小子。我看,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夫妻倆總有一個要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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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雙胞胎呢?”羽飛笑著問:“不是皆大歡喜嗎?大師姐和大師哥兩個,就是雙胞胎,沒準兒這回也是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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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呢,孿生兄妹多有意思!”點鶯很感興趣地道:“就是不一定有那麼好的事。”
一提到餘雙兒,點鶯不由得記起和賽燕議論禮品的事了。看著時候快近了,和賽燕也沒有商量也個名堂來。點鶯早就想去找賽燕,把這件事說定。無奈一連幾個星期,除了在後台打過幾個照麵,點鶯簡直就見不到賽燕的人。賽燕愛去玩鬧,這個大家都知道,但是玩得沒有人影的事,似乎還是頭一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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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鶯暗地裏看了羽飛一眼,很想向他打聽打聽,又一想,既是師父師娘當眾說明了婚期,他和賽燕就是未婚夫婦了。而未婚夫婦照例是不能見麵的,要避嫌疑。雖然說身在梨園,總要同台演戲,但戲一散,大約也就兩不相管了。隻怕問了羽飛,他反倒不如自己知道得多哩!
想到這裏,點鶯將到口的話,又咽了下去。明年春天,已是不遠不近了,望得見,認真過起來還遠。既是賽燕目下得避開,倒是自己能天天和羽飛在一處了,權且就將這寥寥數月,當作一生來過,除此之外,還能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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