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教憔悴瘦清姿(1 / 3)

三輝的人,陸陸續續都知道白玉珀又抽了徒弟六十鞭子,卻是一個也不明白為了什麼,互相打聽,又打聽不到,彼此疑惑,隻好存下這個疑問。白玉珀確實生氣得厲害,隻許徒弟在家裏躺三天,第四天就叫去萬華園上戲。

偏偏第四天的戲是《挑華車》,有高寵臥僵屍的做功,非得直挺挺地倒在台上,才叫功夫,而台底下看戲的人,也要看這個地道。賽燕藏在幕後看時,眼淚不住地往上淌,懊悔自己不該冒失從事,如今害得他一身是傷,還得上台翻滾。賽燕提著一顆心,生怕出什麼事,好在一切如舊,滿堂彩裏收了鑼。賽燕等了一會兒,見羽飛卸了妝上樓去了,就四處一看,見無人注意,悄悄地也溜上樓去,一進門,反身便把門鎖上,又試了幾下,才放心地轉過身。這一轉身,心都糾起來了。原來羽飛脫了外套,就見那內衣上,觸目盡是血跡,賽燕幾步走過去,發現羽飛低著頭在擦眼睛,賽燕見他的指縫裏,有晶瑩的水跡,便明白了。必是台上做功夫的時候,觸痛了傷口,將眼淚都逼出來了。賽燕心裏,酸酸地很不好受,噙淚道:“很疼嗎?”

羽飛抬起頭吸了一口氣,泛泛地說:“不疼。”

伸手取了毛巾,來試腕上的血。賽燕這才看清,他一臉都是冷汗,並且雙唇發白,用手在他額上一試,驚呼道:“怎麼燒成這個樣子!快歇一歇!”

羽飛在躺椅上坐下來,又不能靠,雙手托住了額頭,一聲不響。賽燕見他兩隻手都在發顫,知道病得厲害,連忙擰了把熱毛巾遞給他,羽飛接在手裏,將毛巾按在額頭上,好半天才虛弱地說了一句:“我眼睛裏的東西都在轉。”

賽燕一聽這句話,便哭了。拉著他的手道:“回去歇著吧?”

羽飛搖了搖頭,說:“沒關係,坐一會就好了。”

賽燕擦了擦眼淚:“師父也太狠了。”

“不能怨師父。他心裏煩,都為了我。”

“為了你。”

羽飛有些費力地喘了口氣,說:“前幾天,方掌櫃找過我了。我說,也不能把得罪人的事兒都推給師父,我跟方掌櫃說,還是我和徐小姐解釋一下的好。我還沒去,副總司令先去找我了。”羽飛說到這裏,似乎很疲倦的樣子,歇了一會,又說:“他辦事倒幹脆得很,拿□□頂著我。”

賽燕一時愣住了。原來知道得最多,藏得最多的,倒是大家費盡心機要瞞的人,不知道副總司令又是何時去見了羽飛,看來,當時鬧得挺嚇人的。賽燕悚然地看著羽飛,他隻是澀澀地一笑,說:“我告訴副總司令,崩了我也沒有用,我怎麼娶……”說到這裏,猛地又刹住了。羽飛因為發著高燒神智模糊,不由自主地說順了口,所幸就在“姐姐”二字將吐未吐之時,及時地咽住了,心裏已是受了一驚,額上的冷汗又向外一冒,疲憊得就支持不住,任是賽燕如何追問,再也不肯開口了。賽燕追問得緊,他才說:“從古到今,寧可要飯,誰都不肯唱戲,梨園裏的事兒,哪還有公道?人家願意捧你,金子也是石頭,一旦不樂意捧了,餓死又有誰管?叫你笑,你不能哭,叫你說話,你不能閉口,給你什麼得接著什麼,哪有不肯要的能耐呢?接了之後,識好歹的,得謝謝人家,就是人家高興了罵你一句,你聽著就是了。”

賽燕見羽飛的一對黑眼睛,漸漸升起一層水霧,那水霧越聚越多,越聚越多,而那滿盈的波光,一直漫過眼眶,溢下去了,麵頰上刹那間就是兩行明亮的水痕。他因為低著頭,所以連手背亦濺濕了,一閉眼睛,那水珠便由睫毛底下滲透出來,接二連三地滑落下去了。

“就這樣,你動不動還說副總司令太太”,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弱,“你知道什麼?她抽煙,我得服侍著,煙圈往我臉上噴,還得忍著,要換鞋子,就拿腿往我肩上一擱……說什麼,我不也是個人嗎,誰沒有自尊心呢,越是象我們這樣的人,心裏麵越是清高,偏偏就得跪著活一輩子,這是什麼滋味呢……”

賽燕的淚水,早把一條絹帕濕透了,換了一口氣,才說:“爹娘沒給一條富貴命,能怨老天爺嗎,好在一條路上不是沒有伴,橫豎也得活下去呀。”

賽燕這幾句話,羽飛是一個字也沒聽清楚。本來就頭暈,低著頭時辰一久,眼睛裏就起了層霧,什麼也看不見,恍恍惚惚之中,自己都不大知道在什麼地方,隻有一點神智,就是知道賽燕在身邊,不能就這麼倒下去,不能嚇著她,可是坐也實在坐不住了,就往什麼方向晃,用手一扶,正觸到那躺椅的扶手,就向後一靠,才一接到椅背,自己的背上就是一襲銘心刻骨的劇痛,虧得咬住牙,才沒痛出聲來。那陣痛一過去,漸漸就倦怠得不行,似乎平生的睡意都堆過來了。

賽燕俯在躺椅邊,喚了羽飛好幾聲,見他的臉都背過去了,閉著眼睛不答,心裏就猛地往下沉墜起來,伸手蓋在他的額頭,手心裏是一片的水漬,水漬是涼的,皮膚是燙的,賽燕將他的上衣,解開了幾個扣子,輕輕揭開一看,那皮肉都翻過來了,往外滲血。看見打得這麼狠,不免記得上一次來,上一次師父的八十下鞭子,還沒有這六十下厲害,可見上次是按規矩行罰,這一次卻是動了真氣,賽燕看著這出血的傷口。原該落在自己身上,眼淚又滾出來了。想到上一次還在床上躺了兩個來月,這一次傷得更重,反倒要上台,賽燕心裏忍不住說了一句:“師父,您這回真是罰錯人了。”

賽燕正在流眼淚之時,急聽門響,心裏一格登,輕輕湊到門邊聽,卻是承鶴的聲音在嚷:“羽飛!開門!”

賽燕這才放下一顆心來,慢慢地擰開門鎖,拉開一道縫向外看,見隻有承鶴一個,就把門略略開大了一點。承鶴瞧見房門開處,卻是賽燕淚痕斑駁的小臉,很是意外,怔了一刻,轉身要走,賽燕卻是小聲地喊起來了:“大師哥!你進來!”

承鶴尚在遲疑,已被賽燕拖進去了,將門一鎖,才急促地道:“大師哥,你瞧瞧,小師哥怎麼回事?我再喊,他都不答應。”

承鶴一聽,幾步便到了躺椅邊,一看羽飛一身的血跡,吃了一驚,喚道:“師弟!師弟!”將羽飛的頭輕輕抬起來靠在懷裏,隨即回頭對賽燕道:“昏過去了。你快請大夫,別鬧成破傷風,就壞了。”

賽燕聽大師哥一說,臉色大變,再也不說一句話,將門打開,一陣風下樓去。

三輝班這一代徒弟當中,承鶴是輩分最長的一個,為人處事自然老道。對於羽飛的病勢,特意叮囑賽燕不要外傳。第一要瞞師父師娘,省得兩位老人家擔心;第二要瞞班子上上下下一百多人。因為班子越大,亂起來越難收拾;第三要瞞外麵的人,羽飛是三輝掌班,又是京都名伶,外界自然要追根究底,那時花邊新聞漫天飛,怎麼得了?

賽燕留在公主墳羽飛的別墅裏,照顧湯藥。承鶴就去三輝找到點鶯,說賽燕這幾天不舒服,請點鶯來頂戲,而承鶴自己則與上一次羽飛臥床時一樣,暫替他的戲份,不動聲色地便把班陣壓住了。

很平穩的日子裏,卻有一個人起了疑心。原來茗冷在家裏,又請了方掌櫃上門。本來這種事情,女孩子家不便自己動問,可是說出意思之後好久不見回音,又不見父母催促,就忍不住要問一問方掌櫃了。

方掌櫃把白玉珀的話轉述一遍,說實在是因為羽飛和賽燕早有婚約,而賽燕又無過錯,沒有理由悔約。方掌櫃說完這些話之後,卻又發了一通感慨:“我看,徐小姐和小白老板真是最合適不過的。小白老板這個人,博古通今,是很少見的一個濁世才子,如今時局太亂,象小白老板這樣的人物真不多見。徐小姐也很有雅趣,是北平城,乃至全國有名的名門閨秀,徐總統和徐夫人有眼光,若是促成了這件美事,倒真是千古佳話。那時,以小白老板之才,是大可不必在梨園裏蹉跎韶華的。”

徐茗冷聽他這麼說,似乎感覺出一點什麼了,說道:“方先生的意思,梁小姐並不是羽飛的意中人了?”

方掌櫃用手摸著下巴,擰著眉毛道:“我看是這樣的。不過徐小姐不了解梨園的規矩,班子裏,講的是‘師命’,師父為父,師娘為母,父母為天,天命難違。所以,我比較難辦。”

茗冷道:“那麼方先生何不去和羽飛說一說呢?我看,他不是一個很舊式的人嘛。”

“小白老板到底是三輝的掌班,逢到規矩上的事,他怎麼能為首不遵?”方掌櫃呷了口茶,慢條斯理地道:“這話說來長了……不說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