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總統府回到鑒寶堂之後,方掌櫃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想了半天。隨即出門,吩咐店堂裏的夥計照顧鋪麵,自己叫了輛汽車,徑直到公主墳羽飛的別墅去了。
方掌櫃來得很湊巧。賽燕剛出門去王府井配藥,別墅裏沒有什麼人,傭人謝媽領到臥室門口,便退下樓去。方掌櫃進了臥室,將門掩上,看見羽飛靠在床頭看書,氣氛靜得隨意,方掌櫃便在床沿的太師椅上坐下來,打開折扇,慢慢地扇起來,問道:“看什麼書呢?”
方掌櫃瞧得清楚,羽飛捧著書,好半天也不翻一頁,眼睛又不在書頁上,倒望著別處出神,連自己進來都未察覺,方掌櫃便笑起來了。
羽飛醒悟過來之時,見方掌櫃在笑,就有些不大好意思,說:“今兒有空啊?這程子好嗎?”
“挪功夫來瞧你,也就為了一件事兒。”方掌櫃說:“我琢磨了好久,我是真替您不甘心,多好的一個女孩子,太可惜了。”
羽飛低著頭,把那本書翻來倒去地看,也不作聲。方掌櫃又說:“實話告訴你吧,我才去了總統府,我看徐小姐很當真,而且石副總司令,一再和徐總統保證,說能辦成,不然,我老半天不給徐總統回話,他怎麼不催呢?他和徐夫人,都在那兒等著當丈人丈母娘呢!我看這件事,還真不好辦哩!與其最後鬧硬的,不如現在應承下來好,你揀個機會,和梁小姐解釋一下,我再插一句,終生大事,總得挑個對心思的是不是?”
“您別說了……”羽飛費力地說:“我不能答應。”
“這是送上門的好事呀!真的!我瞧你和徐小姐合適……”
“方掌櫃……”
“小白老板,你可真不能糊塗呀!我透個風給你吧!石副總司令說了,機關槍也好,指揮刀也好,反正能頂著你和徐小姐拜堂!”
“就算得罪了副總司令,我也不能答應。”羽飛放下了書,好象透不過氣來一般,疲倦地閉了閉眼睛,低聲道:“您請回吧,沒什麼好商量的。”
方掌櫃還想說什麼,門已是“砰”的一聲開了,那石副總司令大踏步地搶進來,拱手道:“方掌櫃!小白老板!”隨後往沙發上一坐,蹺著腿大聲問:“怎麼樣?小白老板!方掌櫃在,我也在,給個痛快!我謝謝你!”
方掌櫃趕緊說:“我這一次來,有別的事,並不是來提那件事的。”
“不是?”石立峰翻著眼睛想了一會:“現在咱們就來說徐小姐的事。小白老板,你說說,行不行?”
羽飛道:“我早就說過了,還說什麼?”
方掌櫃張著兩手來攔,哪裏攔得住?石立峰衝過來了,“咯”的一聲將子彈上了膛,往羽飛的太陽穴上一頂,說:“上一次我嚇唬嚇唬你,這一次來真的了,你點點頭,咱們好講好散!”
方掌櫃固然知道石立峰並不敢開槍,可是那子彈上膛,萬一走了火,不要鬧出大事來?方掌櫃打哈哈道:“石副總司令,何苦和小孩子認真呢?你瞧瞧,他都燒成這個樣子了,還能說什麼明白話?就為了幾句發燒說的胡話,犯得著來真的嗎?”
石立峰瞪著眼睛道:“不是徐小姐,擱別的小白臉,我不把他的臉上劃拉個口子,我就不姓石!”
方掌櫃抱著石立峰的腰往後拖,嘴裏說:“別總想著徐總統一家,京裏還有多少大頭人物,都是戲迷呢!您這一槍下去了,不是打小白老板,是打北平城,打全國老戲迷的臉哪!你掂量掂量吧!”
石立峰聽了這話,果然將□□收起來了,歪著頭看羽飛,冷不防伸出兩個胡蘿卜一般的手指,使勁地在他臉上一擰,嘻嘻笑道:“也難怪徐小姐非嫁不可!這是個小爺們兒,就這麼俊,要是個小娘兒,我八抬大轎娶回家做二姨太去!”說著便昂著頭哈哈地笑。
方掌櫃見他越說越不象話,用兩手推著石立峰的腰,連連說:“走!走!我請客!去福盛樓吃涮羊肉去!”
“三伏的天氣,還涮羊肉哪!”石立峰邊往外走,邊嚷:“還是喝幾碗豆腐腦爽快!加一碟雞大腿,四斤白幹兒!嗨!夠勁兒!”
方掌櫃一一應承著,推著石立峰,石立峰臨出門,又回頭指著羽飛道:“你小子放明白點兒!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方掌櫃再推再拉的,兩個人“咚咚”下樓來了。石立峰一輛黑漆漆的小汽車停在大門外,方掌櫃便打開車門鑽進去了,石立峰也上了車,兩個人都坐在後座上,緊緊地擠在一起。車往城裏開去,方掌櫃說:“好好的一件事,何必弄成這個樣子?有話好說嘛。”
石立峰伸著頭在看街景,也不知聽見沒有。那車窗外出現了一家大戲園,門口的海報極大,雖然汽車一掠而過,仍能看清鬥大的三個紅字:《火鳳凰》。原來是刀馬旦的重頭戲。石立峰似乎想起來了,說:“梁老板今年多大?挺小吧?”
“梁老板?哦,大約快十七了。”方掌櫃見石立峰頻頻地點頭,不知又是什麼意思,也不好問。這時石立峰往後一靠,腦袋從左麵開始,漸漸地向右擺,眼睛半睜半閉的,喉間似乎“咿咿”有聲,方掌櫃一聽,原來是在唱戲,學著女子的鶯喉燕嗓,尖溜溜地在唱:
“分離容易見君難,暗自悲傷珠淚彈,目斷雲山千萬裏,怕郎君一去要不回來。”石立峰一邊唱,一邊雲手,在車廂裏軟綿綿地比劃起來:“我手中若有一根千丈線,要綁住情郎小腰圍,你不回來時好拉回來,鴛鴦不宜居二處,習慣成雙怕孤單,江南美人知多少,你不要,你不要四月裏的薔薇處處開。”
賽燕從王府井的藥鋪出來,已經過了中午,想要在天黑之前趕回公主墳的別墅,就不能再耽擱了。賽燕站在聖西藥房的門口,正在等出租汽車,卻有一個人走過來了,正是副總司令太太,硬拉著去司令府吃飯,賽燕惦念著一整天下來,羽飛的病勢是減了還是增了,扭著身子不肯去,拉拉扯扯之間,副總司令太太就發現她手上的藥包了,說道:“難怪呢!前兒去看小白老板的
,我說怎麼臨時改了餘老板頂呢!病了?什麼病?重不重?要緊不要緊?正好,我閑著,陪你一起回去吧,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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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燕費了好大勁,才裝出一絲笑來:“不勞駕了,天快黑了,我這就得趕回去了。”
副總司令太太一聽,知道不是三輝,是在公主墳的別墅,更是執意要一起去“看看”,賽燕情知這一次,不讓她去是不行的,白白和她糾纏著,反而耽誤時間,勉強說道:“副總司令看見你回去晚了,不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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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總司令太太兩手推著賽燕的胳膊,往自己的汽車那裏靠,漫不經心地道:“我隻對他說跳舞,就行了。來來來,上車上車,別再耽擱了。” 。e8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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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燕身不由已地被副總司令太太塞到車裏去了。司機聽了副總司令太太的吩咐,將車子退到三岔路口,掉了頭便往東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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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路上正逢上學生□□,不得已繞道,趕至別墅門口時,已是黃昏時候,那一輪如血斜陽,伏在一道黑色的地平線上,蒼黑的綠林當中,兀著一幢潔白的法式小洋樓,那瑩瑩的白顏色,在昏暗的晚光裏,變成一種霧霧的淺灰。站在樓下往上看,幾個窗戶都是黑洞洞的,一點燈火也沒有,賽燕看見羽飛臥室的兩扇窗戶,全是大開著,又沒有動靜,心裏發慌,叫開了門,由客廳一直上轉梯,跑到臥室門口,將門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