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個聰明人,我這幾句話,幾個字,您還能不明白?太過謙了!”
何采薇下不了台階,將胸脯一挺,脖子揚起來,正要罵,郭經理正巧聞訊趕來,先往兩個人中間一插,張著兩手一攔:“別介別介!”
郭經理先對何采薇哈個腰,又趕緊對承鶴做個揖,滿臉堆笑地道:“石太太,餘老板,都是有身份有頭臉的人物,怎麼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呢?算了算了。”
有郭經理圓場,何采薇的臉色緩和多了,依舊瞪著兩眼,將手中的絹扇扇得“忽忽”直響。郭經理見場麵停下來了,就轉身看著承鶴道:“我的角兒,我還真想和您打聽一下,咱們小白老板,啥時候來呀?外麵多少的老爺太太,少爺小姐都問我呢,我頭都吵大了!”
承鶴想了一會,回答:“快了,最多半個月,你就這麼去和他們說。”
何采薇聽到這裏,將身子向外一轉,預備出去,承鶴叫住她問:“賽燕上哪去了?今天該她的戲,她都沒來。”
何采薇似乎找到了報複的機會,冷笑道:“這可奇了,梁老板是你的人,怎麼反來問我?我又不是跑碼頭的班主!”
何采薇拋下這句話便揚長而去。學鸚對她的背影刮了幾下臉,才回過身看著承鶴:“大師哥,你也不知道賽燕上哪去了嗎?”
“她從早晨就不見了,我真是急得很。”承鶴坐下去不久,又站了起來,繼而又坐下去,說:“我心裏直發慌,不知是怎麼回事?”
這天晚上,是入夏以來最涼的一個夜,若是開著窗戶,竟都有些微微的寒意。月亮無所事事,依舊高掛在樹梢,很悠閑地亮著。星星也沒有睡醒,半開半閉地翕動著慵懶的眼睛。
在一個人獨坐的時候,夜色很容易地深下去,靜下去。羽飛坐在靠椅裏,有些心神不寧,手指總在額角摩挲著,仿佛有一些無形的煩躁。牆上的自鳴鍾響了一下,他知道是深夜一點鍾了,四周靜得象死去一般。他並沒有睡意,也許是這幾個月來睡夠了,也許是今天夜裏確乎有什麼異乎尋常的感應,總覺得在等什麼,或是在擔憂什麼,這種奇特的心情擾得他坐臥不寧,有時在窗邊一望,隻見是月光下雪白的公路,深黑的樹林。
現在他已經相當疲倦了,可是依然不想去睡。他的手指仍然停留在額角,默默地坐著。
氣氛停滯了不知多久,門響了一下。不輕不重的一下,門開了。羽飛對著門口坐著,他沒有動,隻是抬起了眼睛。
賽燕的辮子是散的,但是那櫻桃色的頭繩還粘在上麵,她用手扶著門框,臉埋在臂彎裏,隻能看到那件藕色白竹花的旗袍,前襟掉了兩個扣子,一塊薄綢子的衣襟,軟軟地斜掛下來。
羽飛還是原來的姿勢沒有動。他看著她,臉色越來越蒼白。賽燕還是將臉埋在臂彎裏,靠著門框站著。羽飛直起身,走到她身邊,將她扶著門框的手,慢慢地握住了,賽燕身體一軟,就往他懷裏倒進來,羽飛一手摟住了她的腰,另一隻手拂起了她頰上披拂的亂發。賽燕昂頭凝視著他,雙唇哆嗦得厲害,終於“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她的臉枕在他的肩頭,緊緊地靠著他,那哭聲撕肝裂膽,飽含淒酸絕望。
“我不該和你賭氣……”她斷斷續續地說:“我不和你賭氣……我就不會跑出去……就不會碰到石立峰……就不會出這種事情……”
她邊哭邊說的聲音夾著顫抖,羽飛將她摟在懷裏,淚水早已無聲無息地滾落下去。賽燕兩手緊緊地握成拳頭,狠狠地捶在他身上,哭罵起來:“都是你!都是你!你不肯……你不願意……你要是真心對我好,怎麼會不答應,讓我……讓我被那個醜八怪,麻子臉欺負……”
賽燕整個人都是軟的,站都站不住,羽飛俯下身,將她抱起來,放到靠椅上躺好,賽燕卻又跳起來,一把抓著他道:“我現在什麼都明白了……就是那麼回事,你……你他媽的為什麼不願意!……我一輩子都不甘心!……我是……我是一輩子……”
羽飛輕拍著她說:“就是那麼回事,所以,也別當一回事,你別在意,我就算不知道,你當沒有今天晚上就行了。”
賽燕哭著問:“你還要我嗎?小師哥?”
羽飛將賽燕摟在懷裏,用手理著她的亂發,低低地說:“我要”。
賽燕伏在他肩上,哭泣聲時斷時續,喃喃道:“你不趕我走嗎?很晚了……你不趕我嗎……”
“今天晚上,你就在這裏,我陪著你,你別怕。”
“師父會打你的……”
“我不管。”
“……”賽燕顫顫地吐了一口氣,“我要洗澡。”
羽飛起身到浴室,放好熱水,轉過身,賽燕已站在身後。她在浴室的蒸汽裏注視著他的臉,蒸汽很大,象霧,他穿的是乳白色軟緞睡袍,還有他的黑頭發,他的黑眼睛。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我要洗澡,我一分鍾也忍受不了。”
羽飛還未開口,賽燕緊接著又說:“可是,我累死了,我洗不動。”幾乎是耳語道:“你幫我?”
羽飛的神色,在霧汽裏迷朦不清,但是顯然地,他並不願意,平時他絕對會走出去,今天,今夜裏不同,他沒有走,但他也沒有動。賽燕歎了一口氣。她覺得他和自己不同,他還是男孩子,但自己已經不是一個女孩子。
賽燕在鏡子前麵坐了下去,低聲道:“你,還是出去吧。”
羽飛聽出她的語調不對,走到她身邊,半跪下來,抬起頭看著她:“不要誤會我。好不好?”
“好。”
“那你不要再哭了。”
“我做不到。”
“我可以為你做一切事。”他的手在她膝上握住她的手,“不過不是今天,更不是現在,現在有一些事,我還不能幫你做,你懂嗎?”
“我懂。”賽燕流著淚一笑。
“我知道你累了,你可以先歇一會。”
他溫柔的聲音令人沉醉,“慢慢來,不用急。我先出去了。”
賽燕看著浴室的門閉上,視野裏便什麼也瞧不清了。她居然想起小時候的事情來了。第一次見到他,他才九歲,虧得自己聰明,分出一個“大師哥”,一個“小師哥”。因為怕小師哥看不起自己,才下了決心,一定要紅起來。紅是紅了,為他紅的,好象這十年的心事,就可以了結了。原來好多的事情,你看著它快要很圓滿地成功時候,它偏偏就毀滅得一個不剩。這是不是也可以叫做“功敗垂成”?她就喜歡叫他“小師哥”,這樣稱呼他很有意思。賽燕老是覺得“小師哥”三個字,喊起來最好聽,甚至故意喊得親昵一些,還能把他的臉喊紅呢!賽燕用手托著臉,癡癡在想,青梅竹馬象是有緣的,但是有“緣”未必有“份”,世上有“緣份”的人,能算出幾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