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微微搖漾,使人心醉。它不香,卻很好看,很經看。這花是老伴從泥土地裏挖來,放在走廊的花盆裏,為了陪伴我,也為了陪伴她。
它深入我的心,以樸實美麗的魂魄,浮動在我眼前。就是它,我知道它的本性,不俟凋落又一朵新花開出來。它花開長達六七個月,幾乎經常地這樣怒放,不吝惜自己的色彩。它在土地上大片大片地生長著。她有個名兒,叫“玻璃翠”。
我在雪鬆下麵揣摩這個花,希望想出一個更美或有點曲折、有點雅氣的名字。想了多時,什麼名字都不如它原來的名兒“玻璃翠”好。我才明白,我是多麼俗氣。這“玻璃翠”是那麼瀟灑、自得,對任何欺淩,任何風吹雨打都不伯,帶著多深沉的土性兒啊!
這平凡而又神仙般的花,卻使我想起“愛麗兒”(Ariel),莎士比亞的《暴風雨》中,那個縹緲的精靈,壓在鬆樹的裂縫裏熬過十二年痛苦的歲月,被老人普羅斯彼羅(Prospero)解脫出來。這個溫柔善良的精靈,無所不能,滾火,降水,騰雲駕霧,凡是老主人的吩咐她立刻辦到。刹那間使暴風雨中的海船猛然燒起彌天大火,船上的人們落在洶湧的波濤裏呼號救命。可一眨眼她卻把王子、篡位者、水手們吹灰似地全搬到島上。衣服不沾一滴水,比往日更新更整潔,個個都在柔軟的沙灘上香香地睡著了。她來去無影,一呼便至,一動便成,為善良的老主人解決了恩怨,為老主人的小女兒米蘭達(Miranda)安排婚姻。
我認為莎士比亞筆下的精靈們,以愛麗兒最可愛,最像人。愛麗兒為主人效忠,施展百般千般的能耐,待功德圓滿,她向主人要求,實現以前立下的諾言——恢複她原來的自己。老人慨然應允。愛麗兒重新回到她自己的天地。這與我們的孫悟空大不一樣,他保唐三藏西天取經,曆經九九八十一難,終於到了西天,後來在一片慈祥、聖潔的氰氫裏,他成了正果,被封為“鬥戰勝佛”,慈眉善目地坐在那裏,不再想花果山,不再想原來的猴身。這與愛麗兒的終身的向往,就不同了。
我坐在雪鬆下長凳上沉思。
雪鬆,據說是在喜馬拉雅山高在三千公尺的雲霧中生長,那裏是一片白茫茫的森林;移植到這裏依然生氣旺盛,冬耐寒,夏耐熱。在酷暑中,這裏的雪鬆遮擋逼人的火熱,鋪下一片陰涼。我就在它的樹蔭下,享受綠色的安寧,思緒靜靜流動。
在這三年的病痛裏,我回憶起平生所遇見的許多人,這些人我與老伴兒談起來,有時不禁很難過。他們就像眼前的雪鬆一樣,或者說,他們就是雪鬆。這雪鬆,勁直高昂,不屈不狂,經得住世情的冷熱,平實而奮發,充溢不懈不止的生命。
雪鬆,是我在夢寐中不能忘記的精誠。
寫到這裏,我收到巴金的複信,他說:我隻有繼續寫作,工作使我疲勞,但也使我精神振奮。我一天就靠動腦筋才活下去。我不曾做到完全擱筆,就得講真話,還要寫文章,而且還要得罪人。小林夫婦和他們的女兒這次都見到你,還給我帶來你的近照。他們說你身體好多了。
我羨慕他們,你和他們談得多高興。小林要你為《收獲》寫篇短文,我看你一定辦得到。
幾百字到兩千字,都可以,分幾天寫,不必放在心上,也不要勉強,更不要緊張。文章能寫成,可以加強你的信心。
你說得多實在啊,我的老哥哥!你又在推動我,激勵我,又體貼我,我管不住地流下眼淚。
清晨小林從上海打來電話:“萬叔叔你的稿子寫了嗎?能不能國慶前發稿?”
我終於寫了這篇東西,散文麼?隨筆麼?都不大像。我給老伴看,她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拍起手來,笑著說:“多年不見你拿筆了,居然這麼快寫出這篇文章來。”她急急忙忙地找出信封、郵票,她是個急性子的人。“就發了吧?”她仿佛覺得這不是文章,是個小小的生命,“哎呀,連個名兒還沒給他起呢!”
“就叫他雪鬆吧。”我說。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八日於北京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