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之所以為年輕人,並不是單靠著年紀輕,假如是單靠年紀輕,我們倒看見有好些年紀輕輕的人,卻已經成了老腐敗,老頑固,甚至活的木乃伊——雖然還活著,但早已死了,而且死了幾千年。
反過來我們在曆史上也看見有好些年紀老的人,精神並不老,甚至有的人死了幾千年,而一直都還像活著的年輕人一樣。所以一個人的年輕不年輕,並不是專靠著生理上的年齡。便是“年輕精神”充分的,雖老而不死;“年輕精神”喪失的,年雖輕而人已死了。
那麼,什麼是年輕精神的品質呢?
第一,是真理的追求者。他是一張白紙,毫無成見地去接受客觀真實,他為饑為渴地請人指教,虛心坦懷地受人指教,他肯向一切學習,以養成他的智慧。這是年輕人的第一特征。
第二,是博愛的實踐者。他大公無私,好打抱不平,決不或很少為自己打算,切實地有著人饑己饑、人溺己溺的懷抱,而為他人服務。這是年輕精神的第二特征。
第三,是勇敢的戰士。他不怕任何艱難困苦,他富於彈性,倒下去立刻跳起來,碰傷了舐幹血跡,若無其事,他以犧牲自我的意誌徹底一切,這是年輕人的第三特征。
這三種年輕精神的特征,每一個年輕人都是有的,假如他把這些特征保持著,並擴大著,那他便永遠年輕,就死了還年輕,假如把這些特征失掉,比如年紀輕,便做狗腿子的事,那他不僅不年輕,而且老早是一個死鬼了。
就在這樣的認識之下,我們向“年輕精神”飽滿的青年朋友們學習,使自己年輕,使中國年輕。
(1948年)
蕭紅作品精選
餓
“列巴圈”掛在過道別人的門上,過道好像還沒有天明,可是電燈已經熄了。夜間遺留下來睡朦朦的氣息充塞在過道,茶房氣喘著,抹著地板。我不願醒得太早,可是已經醒了,同時再不能睡去。
廁所房的電燈仍開著,和夜間一般昏黃,好像黎明還沒有到來,可是“列巴圈”已經掛上別人家的門了!有的牛奶瓶也規規矩矩地等在別的房間外。隻要一醒來,就可以隨便吃喝。但,這都隻限於別人,是別人的事,與自己無關。
扭開了燈,郎華睡在床上,他睡得很恬靜,連呼吸也不震動空氣一下。聽一聽過道連一個人也沒走動。全旅館的三層樓都在睡中,越這樣靜越引誘我,我的那種想頭越堅決。過道尚沒有一點聲息,過道越靜越引誘我,我的那種想頭越想越充脹我:去拿吧!正是時候,即使是偷,那就偷吧!
輕輕扭動鑰匙,門一點響動也沒有。探頭看了看,“列巴圈”對門就掛著,東隔壁也掛著,西隔壁也掛著。天快亮了!牛奶瓶的乳白色看得真真切切,“列巴圈”比每天也大了些,結果什麼也沒有去拿,我心裏發燒,耳朵也熱了一陣,立刻想到這是“偷”。
兒時的記憶再現出來,偷梨吃的孩子最羞恥。過了好久,我就貼在已關好的門扇上,大概我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紙剪成的人貼在門扇。大概這樣吧:街車喚醒了我,馬蹄嗒嗒、車輪吱吱地響過去。我抱緊胸膛,把頭也掛到胸口,向我自己心說:我餓呀!不是“偷”呀!
第二次也打開門,這次我決心了!偷就偷,雖然是幾個“列巴圈”,我也偷,為著我“餓”,為著他“餓”。
第二次失敗,那麼不去做第三次了。下了最後的決心,爬上床,關了燈,推一推郎華,他沒有醒,我怕他醒。在“偷”這一刻,郎華也是我的敵人;假若我有母親,母親也是敵人。
天亮了!人們醒了。做家庭教師,無錢吃飯也要去上課,並且要練武術。他喝了一杯茶走的,過道那些“列巴圈”早已不見,都讓別人吃了。
從昨夜到中午,四肢軟一點,肚子好像被踢打放了氣的皮球。
窗子在牆壁中央,天窗似的,我從窗口升了出去,赤裸裸,完全和日光接近;市街臨在我的腳下,直線的,錯綜著許多角度的樓房,大柱子一般工廠的煙囪,街道橫順交織著,禿光的街樹。白雲在天空作出各樣的曲線,高空的風吹亂我的頭發,飄蕩我的衣襟。市街像一張繁繁雜雜顏色不清晰的地圖,掛在我們眼前。樓頂和樹梢都掛住一層稀薄的白霜,整個城市在陽光下閃閃爍爍撒了一層銀片。我的衣襟被風拍著作響,我冷了,我孤孤獨獨的好像站在無人的山頂。每家樓頂的白霜,一刻不是銀片了,而是些雪花、冰花,或是什麼更嚴寒的東西在吸我,像全身浴在冰水裏一般。
我披了棉被再出現到窗口,那不是全身,僅僅是頭和胸突在窗口。一個女人站在一家藥店門口討錢,手下牽著孩子,衣襟裹著更小的孩子。藥店沒有人出來理她,過路人也不理她,都像說她有孩子不對,窮就不該有孩子,有也應該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