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能看到街路的半麵,那女人大概向我的窗下走來,因為我聽見那孩子的哭聲很近。
“老爺,太太,可憐可憐……”可是看不見她在逐誰,雖然是三層摟,也聽得這般清楚,她一定是跑得顛顛斷斷地呼喘:“老爺老爺……可憐吧!”
那女人一定正像我,一定早飯還沒有吃,也許昨晚的也沒有吃。她在樓下急迫地來回的呼聲傳染了我,肚子立刻響起來,腸子不住地呼叫……
郎華仍不回來,我拿什麼來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嗎?草褥子可以吃嗎?
曬著陽光的行人道,來往的行人,小販乞丐…這一些看得我疲倦了!打著嗬欠,從窗口爬下來。
窗子一關起來,立刻生滿了霜,過一刻,玻璃片就流著眼淚了!起初是一條條的,後來就大哭了!滿臉是淚,好像在行人道上討飯的母親的臉。
我坐在小屋,像餓在籠中的雞一般,隻想合起眼睛來靜著,默著,但又不是睡。
“咯,咯!”這是誰在打門!我快去開門,是三年前舊學校裏的圖畫先生。
他和從前一樣很喜歡說笑話,沒有改變,隻是胖了一點,眼睛又小了一點。他隨便說,說得很多。他的女兒,那個穿紅花旗袍的小姑娘,又加了一件黑絨上衣,她在藤椅上,怪美麗的。但她有點不耐煩的樣子:“爸爸,我們走吧。”小姑娘哪裏懂得人生!
小姑娘隻知道美,哪裏懂得人生?
曹先生問:“你一個住在這裏嗎?”
“是——”我當時不曉得為什麼答應“是”,明明是和郎華同住,怎麼要說自己住呢?
好像這幾年並沒有別開,我仍在那個學校讀書一樣。他說:
“還是一個人好,可以把整個的心身獻給藝術。你現在不喜歡畫,你喜歡文學,就把全心身獻給文學。隻有忠心於藝術的心才不空虛,隻有藝術才是美,才是真美情愛。這話很難說,若是為了性欲才愛,那麼就不如臨時解決,隨便可以找到一個,隻要是異性。愛是愛,愛很不容易,那麼就不如愛藝術,比較不空虛……”
“爸爸,走吧!”小姑娘哪裏懂得人生,隻知道“美”,她看一看這屋子一點意思也沒有,床上隻鋪一張草褥子。
“是,走——”曹先生又說,眼睛指著女兒:“你看我,十三歲就結了婚。這不是嗎?曹雲都十五歲啦!”
“爸爸,我們走吧!”
他和幾年前一樣,總愛說“十三歲”就結了婚。差不多全校同學都知道曹先生是十三歲結婚的。
“爸爸,我們走吧!”
他把一張票子丟在桌上就走了!那是我寫信去要的。
郎華還沒有回來,我應該立刻想到餓,但我完全被青春迷惑了,讀書的時候,哪裏懂得“餓”?隻曉得青春最重要,雖然現在我也並沒老,但總覺得青春是過去了!過去了!
我冥想了一個長時期,心浪和海水一般翻了一陣。
追逐實際吧!青春惟有自私的人才係念她,“隻有饑寒,沒有青春。”
幾天沒有去過的小飯館,又坐在那裏邊吃喝了。“很累了吧!腿可疼?道外道裏要有十五裏路。”我問他。
隻要有得吃,他也很滿足,我也很滿足。其餘什麼都忘了!
那個飯館,我已經習慣,還不等他坐下,我就搶個地方先坐下,我也把菜的名字記得很熟,什麼辣椒白菜啦,雪裏紅豆腐啦……什麼醬魚啦!怎麼叫醬魚呢?哪裏有魚!用魚骨頭炒一點醬,借一點腥味就是啦!我很有把握,我簡直都不用算一算就知道這些菜也超不過一角錢。因此我用很大的聲音招呼,我不怕,我一點也不怕花錢。
回來沒有睡覺之前,我們一麵喝著開水,一麵說:“這回又餓不著了,又夠吃些日子。”
閉了燈,又滿足又安適地睡了一夜。
牛車上
金花菜在三月的末梢就開遍了溪邊。我們的車子在朝陽裏軋著山下的紅綠顏色的小草,走出了外祖父的村梢。
車夫是遠族上的舅父,他打著鞭子,但那不是打在牛的背上,隻是鞭梢在空中繞來繞去。
“想睡了嗎?車剛走出村子呢!喝點梅子湯吧!等過了前麵的那道溪水再睡。”外祖父家的女傭人,是到城裏去看她的兒子的。
“什麼溪水,剛才不是過的嗎?”從外祖父家帶回來的黃貓也好像要在我的膝頭上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