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蕭紅家書(3)(1 / 3)

五雲嫂的說話,好像落著小雨似的,我又順著車欄睡下了。

等我再醒來,車子停在一個小村頭的井口邊,牛在飲著水,五雲嫂也許是哭過,她陷下的眼睛高起了,並且眼角的皺紋也張開來。車夫從井口攪了一桶水提到車子旁邊:“不喝點嗎?清涼清涼,……”“不喝。”她說。

“喝點吧,不喝就是用涼水洗洗臉也是好的。”他從腰帶上取下手巾來,浸了浸水。

“擦一擦!塵土迷了眼睛,……”

當兵的人,怎麼也會替人拿手巾?我感到了驚奇。我知道的當兵的人就會打仗,就會打女人,就會捏孩子們的耳朵。

“那年冬天,我去趕年市,……我到城裏去賣豬鬃,我在年市上喊著:‘好硬的豬鬃來,……好長的豬鬃來,……’後一年,我好像把他爹忘下啦,……心上也不牽掛,……想想那沒有個好,這些年,人還會活著!到秋天,我也到田上去割高梁,看我這手,也吃過氣力,……春天就帶著孩子去做長工,兩個月三個月的就把家拆了。冬天又把家歸攏起來。什麼牛毛啦,……豬毛啦,……還有些收拾來的鳥雀的毛。冬天就在家裏收拾,收拾幹淨啦呀!……就選一個曖和的天氣進城去賣。若有順便進城去的車呢!把禿子也就帶著,……那一次沒有帶禿子。偏偏天氣又不好,天天下清雪,年市上不怎麼鬧熱;沒有幾捆豬鬃也總賣不完。一早就蹲在市上,一直蹲到太陽偏西。在十字街口一家大買賣的牆頭上貼著一張大紙,人們來來往往的在那裏看,像是從一早那一張紙就貼出來了!也許是晌午貼的,……有的還一邊看,一邊念出來幾句。我不懂得那一套,……人們說是:‘告示告示’。可是告的什麼,我不懂得那一套,……‘告示’,倒知道是官家的事情,與我們做小民的有什麼長短!可不知為什麼看的人就那麼多,……聽說麼,是捉逃兵的‘告示’,……又聽說麼,……又聽說麼,……幾天就要送到縣城來槍斃。……”

“哪一年?民國十年槍斃逃兵二十多個的那回事嗎?”車夫把卷起的衣袖在下意識地把它放下來,又用手扶著下顎。

“我不知道那叫什麼年,……反正槍斃不槍斃與我何幹,反正我的豬鬃賣不完就不走運氣,……”她把手掌互相擦了一會,猛然,像是拍著蚊蟲似的,憑空打了一下:“有人念著逃兵的名字,……我看著那穿黑馬褂的人,……我就說:‘你再念一遍。’起先豬毛還拿在我的手上,……我聽到了薑五雲薑五雲的;好像那名字響了好幾遍,……我過了一些時候才想要嘔吐,……喉管裏像有什麼腥氣的東西噴上來,我想咽下去,……又咽不下去。……眼睛冒著火苗。……那些看告示的人往上擠著,我就退在了旁邊,我再上前去看看,腿就不做主啦!看‘告示’的人越多,我就退下來了!越退越近啦!……”

她的前額和鼻頭都流下汗來。

“跟了車,回到鄉裏,就快半夜了,一下車的時候,我才想起了豬毛。……那裏還記得起豬毛,……耳朵和兩張木片似的啦!……包頭巾也許是掉在路上,也許是掉在城裏,……”

她把頭巾掀起來,兩個耳朵的下梢完全丟失了。

“看看,這是當兵的老婆,……”

這回她把頭巾束得更緊了一些,所以隨著她的講話那頭巾的角部也起著小小的跳動。

“五雲倒還活著,我就想看看他,也算夫婦一回。……”

“……二月裏,我就背著禿子,今天進城,明天進城,……‘告示’聽說又貼了幾回,我不去看那玩意兒,我到衙門去問,他們說:‘這裏不管這事。’讓我到兵營裏去,……我從小就怕見官,……鄉下孩子,沒有見過。那些帶刀掛槍的,我一看到就發顫,……去吧!反正他們也不是見人就殺。……後來常常去問,也就不怕了。反正一家三口,已經有一口拿在他們的手心裏。……他們告訴我,逃兵還沒有送過來。我說什麼時候才送過來呢?他們說:‘再過一個月吧!’……等我一回到鄉下就聽說逃兵已從什麼縣城,那是什麼縣城?到今天我也記不住那是什麼縣城,……就是聽說送過來啦就是啦,……都說若不快點去看可就沒有了。我再背著禿子,再進城……去問問兵營的人說:‘好心急,你還要問個百八十回。不知道,也許就不送過來的。’……有一天,我看著一個大官,坐著馬車,釘東釘東的響著鈴子,從營房走出來了。……我把禿子放在地上,我就跑過去,正好馬車是向著這邊來的,我就跪下了,也不怕馬蹄就踏在我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