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峰挪步走進屋裏,牆皮斑駁脫落,撲鼻而來的是一股子濃重的黴味,一張老式的桌子,兩把老式的椅子,窗前是老式的農村板床,牆角是幾口碩大的米缸,磚鋪的地麵也坑坑窪窪,到處可見老鼠的糞便,
老宅子前幾年是有老鄉借住著的,後來空置了,常年無人踏足,門窗破落,荒草叢生,於是,就成了現在這樣一副看著厚重卻心痛不已的樣子,那時候,爺爺由於德高望重且能操作一手好算盤而被推舉為農會會長,老宅子也成了村裏的村公所所在,村裏的核算和分配都在這個院子裏、這所房子裏,經爺爺手裏的算盤珠子頗靈活頗嫻熟地劈劈啪啪一番撥打,一切數據皆準確無誤,爺爺頗精明的頭腦也羨煞當時的村幹部和諸多村民,那時候的老宅子該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輝煌呢!隻可惜爺爺的珠算傳到楊峰這一代流失殆盡了。
離開這裏很久了,爺爺去世後,由於爸爸常年在外工作,無暇照顧一家人的生活起居,媽媽要一個人幹全家幾口人的農活,力不從心,楊峰也迫切需要在城裏的學校接受更加優越的教育,告別這所老宅子,搬進了爸爸工作單位的大雜院,一家人溫馨且甜蜜地擠在那個時代所特有的筒子樓長方形的狹小房間,幾家鄰居的廚房是緊挨在一起的,到了飯點,各家的主婦紛紛登台亮相,展示出盡可能的手藝來犒勞家人的脾胃,那樣物質相對匱乏的年代,各家的飯菜也是相對單調的,饞嘴的小孩子們往往鄙棄自己家的飯菜而對鄰居家的飯菜垂涎三尺
再回首,恍如隔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那月,爸爸媽媽也就是楊峰現在這樣的年紀,安葬了爺爺,帶著楊峰,奔著城市的方向,舉家搬遷……
楊峰轉身去了爺爺生前一直住的小屋,這是院子南側的一間偏房,裏麵擺滿了農具,豬飼料,化肥等雜物,隻是在房間的一側放了一張床,床單、被子,褥子等還是奶奶在世時織的老粗布,染成靛藍色,臨床有一張不知什麼年代的桌子,黑漆脫落,斑駁蛀蝕,桌子上放著爺爺生前用過的老花鏡,用於核算和分配的算盤,夜間起來解手用的手電筒,喝水用的白瓷杯,幾本書,以及一疊寫滿工整小楷的稿紙,屋子顯得有些淩亂,牆角四周蜘蛛網密集,一股農具的鐵鏽味,飼料的甜膩味,化肥的刺鼻味,以及被褥多年不清洗散發出的腦油味彌漫在整個房間,這就是爺爺多年來一直棲身的地方,說是臥室,其實就是個窩,一個僅僅能睡覺的窩,看到這一切,楊峰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一股巨大的悲情撲麵而來,將楊峰包裹得嚴嚴實實,感情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像決堤的黃河,再也收不住了,往事如夢似煙,一幀幀出現在眼前,楊峰就像一個無助的孩子,麵對著人去屋空,雜亂簡陋的房間,低泣了好久好久。楊峰坐在爺爺的床上,看著桌上的東西嘴裏輕輕的念道“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一個人的死亡隻會給他的至親帶來無盡的悲傷,而對其他人不過是平添了幾天的話題,如同平靜的水麵丟下一顆小石子,幾圈小小的瀲灩過後,水麵很快又恢複如初。個體的消亡對家庭是天大的事,而對社會,對大自然,對整個宇宙不過是極其渺小的事。一個人走了就像草木的枯榮,四季的更替,春風化雨般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